旧粮库的粮运回后,西三区罕见地没有人盯着空锅发呆。
分粮点前排了三列。
孩子一列。
伤员一列。
战斗人员一列。
陈六拎着木板站在中间,嗓子还哑着。
“孩子先拿水!伤员拿药!谁敢插队,老子把他塞进粮袋里按斤分!”
东二区护卫队队长坐在粮车旁,账本摊开,笔尖没停。
“昨日损耗,弩箭三十一支。粮车两辆。护卫三人轻伤。”
陈六回头骂:“你能不能等人吃完再算?”
队长头也不抬。
“吃完更贵。”
旁边几个幸存者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因为旧仓库北面,还压着一条灰线。
余枝蹲在地图前,把旧粮库、旧仓库、北面小地下商场连成三角。炭条落到北面时,停了一下。
“昨晚那道求救声,就是这里。”
灰正守在门芯通道外,手里捏着反符骨片。
“北面点名没停。灰污带退回去,不代表安全。”
白鹰站在地图前,骨刀点向北面。
“今天打通北路。”
陈六一愣:“现在去救人?”
“不是救援冲锋。”
白鹰把骨刀移了四下。
“侦察,清路,接触,谈判。”
陈六皱眉:“二十多个活人在里面等死,你还谈流程?”
白鹰看他。
“冲过去死一半,算救人,还是给灰壳加餐?”
陈六嘴张开,又闭上。
他烦白鹰这套。
更烦的是,这套通常对。
白鹰继续道:“北路先铺岗哨。每二十步一处。灰污分叉先切,不碰主裂。见人不入内,先谈规则。”
护卫队队长冷声道:“谈崩呢?”
“退。”
陈六瞪眼:“退?”
白鹰收刀。
“退回来,换方法。人要救,不能白送。”
旧仓库里静了片刻。
灰鸦抱着裂刀,从入口阴影里走出。
“我去。”
灰正立刻看他:“不行。”
灰鸦没看父亲,只看白鹰。
“旧仓库我守过。灰污线我切过。北路,我能走。”
灰正声音沉下去:“你是副钥。离开据点,灰门会追你的频率。”
白鹰点头。
“所以定三条。”
灰鸦皱眉。
白鹰竖起骨刀。
“第一,灰火骷髅打前锋,你本人不越第一线。”
“第二,绿火岗哨每二十步落一处,不准断。”
“第三,你不得超出岗哨覆盖范围。”
灰鸦冷笑:“你这是放人,还是拴狗?”
白鹰道:“拴狗不用这么贵。”
陈六小声道:“这俩说话越来越像债主对账。”
灰鸦握住裂刀。
“我不是去送死。”
白鹰看着他。
“你是去学怎么把人带回来。”
灰鸦停了一息。
然后转身。
“七只灰火跟我。两具绿火岗哨骷髅。再带两个人看路。”
护卫队队长点出两名弩手。
“他们跟。只观察,不卖命。”
陈六斜眼看他。
“你这话挺没人味。”
队长合上账本。
“命贵。”
陈六怔了一下。
“行,这句勉强能听。”
北路比昨夜更安静。
灰鸦走在绿火岗哨后方。
七只灰火骷髅分成三组。
两只贴左墙。
两只压右沟。
三只走前方裂缝边缘。
它们不学白鹰的重装盾阵,也不硬砸路面。
灰火骨刀贴着淡灰分叉滑过。
第一刀剥外皮。
第二刀挑线结。
第三刀断回流。
淡灰线几次反缠,都被灰鸦提前一刀截开。
绿火岗哨骷髅只做一件事。
落标记。
每二十步,一点绿火钉入地面。
随行弩手原本一直握着弩,走了半条街后,手放松了些。
其中一人低声道:“他和白鹰不一样。”
另一人道:“白鹰像拆墙。”
前一人看着灰鸦。
“他像拆锁。”
灰鸦听见了,没回头。
他不爱听夸。
听着像欠人情。
走到第三条街时,灰污带突然从排水口冒出,直缠一具绿火岗哨骷髅。
灰鸦抬手。
“一号不动。二号斜切。三号封回口。”
三只灰火骷髅同时出刀。
灰线被剥成两截。
前半截还想钻入绿火骷髅脚下,灰鸦裂刀落地。
刀尖没有越过岗哨线。
只切断它伸出来的一缕。
灰线熄灭。
弩手看了看他的脚。
真没越线。
灰鸦冷声道:“记住。线外是命,线内是规矩。”
这句话像白鹰。
又不像。
傍晚前,他们抵达小地下商场外街。
商场正门塌了一半。
货架、广告牌、铁门、废电梯门被焊成防线。里面有人影晃动,弩箭和铁矛从缝里伸出。
灰鸦停在绿火岗哨线内。
七只灰火骷髅也停下。
防线后,一个胡子拉碴的出来。
他右眼蒙着布,手里拿着消防斧。
“把死人东西撤远点。”
随行弩手脸色一变。
灰鸦抬手,拦住他们。
“西三区有粮,有药,有路。”
男人盯着灰火骷髅。
“死灵法师的话,我一个字不信。”
防线里有人喊:“他们会把活人拆成骨头!”
“让骷髅滚!”
“别靠近孩子!”
灰鸦眼底灰火跳了一下。
他没拔刀。
白鹰那套讲账、讲规则,他学得不熟。
但他知道,这时候拔刀,谈判就死了。
男人冷声道:“想合作,可以。先把粮和药送过来。骷髅不得进门。你也不得靠近入口。”
随行弩手忍不住道:“你们求救还摆谱?”
男人消防斧一抬:“我们没求死灵法师救!”
气氛绷住。
灰鸦沉默半息。
然后,他让七只灰火骷髅后退半步。
自己也退回绿火岗哨线内侧。
“粮可以谈。命不能抢。”
他看着男人。
“你们不信我,我也不把人送进你们嘴里。”
男人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灰鸦指向商场后街。
“灰污带在你们后面。”
话音刚落,商场侧门炸开。
淡灰光从门缝里挤出。
几十只灰壳游荡者贴地冲出,两头厚壳兽撞翻广告牌,直扑防线内侧。
目标不是灰鸦。
是药箱。
是两个躲在货架后的孩子。
北面防线立刻乱了。
“死灵法师引怪!”
“挡住!”
“孩子往后!”
一只灰壳游荡者从破洞钻入,扑向一个抱着药箱的小女孩。
灰鸦没有解释。
“七号,护人。”
一只灰火骷髅冲出。
它没有越过商场主入口,只从倒塌广告牌上翻入侧面空隙,骨刀一挑,切断游荡者腹下灰结。
怪物摔在小女孩脚边。
小女孩吓得坐倒。
灰火骷髅一把拎起她后领,把她丢回防线后面。
动作很粗。
但人没伤。
灰鸦继续下令。
“一二剥壳。”
“三四挑结。”
“五封退路。”
“六压侧门。”
七只灰火骷髅分线推进。
它们不砍厚壳正面,只贴壳缝走刀。
厚壳兽冲向药箱。
两只灰火骷髅贴地滑入,刀尖顺着壳边剥开灰污层。第三只骷髅骨刀刺入胸口频率结。
咔。
厚壳兽倒地。
另一头厚壳兽撞向孩子藏身的货架。
北面领头人冲过去,消防斧砍在壳上,只崩出一串火星。
灰鸦站在岗哨线内,裂刀下压。
漏出的灰污分叉正要缠向商场后门。
他一刀切断。
没有越线。
没有进门。
只是把那条灰污退路钉死。
灰火骷髅趁机前压。
两刀剥壳。
一刀挑结。
厚壳兽胸重重倒地。
游荡者还剩十几只。
它们想散入商场内部。
灰鸦抬手。
“五号,堵货架。六号,封门缝。七号,带伤员出来。”
灰火骷髅把货架推倒,截住兽群。
侧门处,绿火岗哨亮起。
随行两具绿火骷髅终于动了。
它们没有进商场,只在外街落下两枚骨频标记。
灰鸦声音冷下去。
“往绿火后退。”
北面幸存者没人动。
直到刚被救的小女孩哭着喊:“退啊!”
人群这才往绿火线后撤。
箭矢从防线里射出。
弩手也开始补射。
灰火骷髅切结,弩箭钉腿,绿火岗哨压线。
半刻后,外街安静下来。
没有人死。
两个孩子被拖回防线。
一个腿伤复发的男人被灰火骷髅从倒塌铁门下拽出来,丢到药箱旁。
他疼得骂了一声,又闭嘴了。
因为救他的,是死人东西。
北面领头人站在灰鸦对面,消防斧垂了下去。
灰鸦收刀。
“现在谈。”
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兽尸,又看了看仍停在岗哨线外的灰鸦。
“你真不进来?”
“你没请。”
男人沉默。
防线里有人小声道:“老胡,让他们进来吧。”
领头人抬手制止。
他盯着灰鸦。
“我们不会并入西三区。”
灰鸦道:“没人让你跪。”
“我们派两个人跟你回去谈。”
“可以。”
“粮药先借一点。”
灰鸦偏头,看向随行弩手。
弩手愣了一下。
灰鸦道:“按救援预案,给急救包两份,水一袋。记账。”
弩手嘴角抽了抽。
还真学会了。
领头人接过水袋,手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灰鸦。”
“那个西三区的白鹰,是你什么人?”
灰鸦想了想。
“欠我工资的人。”
领头人没听懂。
随行弩手低头咳了一声。
回到旧仓库时,天色刚暗。
白骨岗哨亮成一条线,把北路串回据点。
白鹰站在旧仓库门口。
他没问粮。
没问条件。
只问一句。
“死人没?”
灰鸦把裂刀插在地上。
“零。”
白鹰点头。
“可以。”
灰鸦脸上没有笑。
但七只灰火骷髅的刀尖,同时低了一寸。
陈六从分粮点跑来,看见北面两名代表,立刻喊:“谈判的?排队!我们这儿连怪都得走流程!”
东二区护卫队队长看向两人背后的药箱。
“借出去的?”
灰鸦道:“记账。”
队长沉默半息。
“有前途。”
灰鸦脸黑了一下。
白鹰接过灰鸦递来的北面地图,转手给余枝。
余枝展开。
地图背面,沾着一小段淡灰线。
那灰线本来已经断了。
可在火光下,它正一点点变深。
方向不是西三区。
是小地下商场更深处。
灰正走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沉下。
“点名还在里面。”
北面代表脸色变了。
白鹰看着那段灰线,左手骨盾内侧轻轻发热。
原版门钥和残缺名牌同时亮了一下。
灰线末端,慢慢浮出两个字。
【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