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 第92章 不声不响的
    下午四点半。


    阳光家属院的铁皮大门敞开着。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的树前下,车门推开,四个人走了下来。


    七月份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依然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气。


    陈拙背着双肩包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後的是老赵和老周,方远明走在最後面。


    家属院还是和陈拙走之前一样。


    楼与楼之间拉着的铁丝线上,晾着各家洗好的衣服和印着花纹的被子。


    一楼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竹竿。


    有下早班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走进来,车后座的弹簧夹上绑着刚买的葱和半个西瓜。


    几个小孩在楼道口追着打闹,扬起一阵灰尘。


    老赵和老周走在中间,两人一路上都没怎麽说话,到了陈拙家楼下,脚步反而慢了一点。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散发着老式楼房特有的那种混合着阴凉水泥地的气味,墙壁上贴了不少各种疏通下水道和修家电的小GG。四个人顺着阶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还没走到三楼,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顺着门缝飘了下来。


    一股五花肉煸出油脂後,混合着八角、桂皮和老抽的红烧肉味道。


    厨房抽油烟机发出的轰鸣,伴随着铁锅翻炒的声响。


    走到四楼。


    左边那户人家的防盗门敞开着,里面的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不宽的缝。


    陈建国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出来,透着股干活人的利落。


    「秀英,洗好的蒜给我。老赵早上打电话说差不多四点多就把人送回来,这会儿估摸着快到了,火开大点,先把这道菜出锅。」刘秀英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你慢点翻,油都溅到灶上了,那红烧肉火关小点,肉已经烂糊了,别一会儿把汤汁熬干了。」陈拙站在门外。


    他回过头,看了身後的三个人一眼,敲了敲门。


    厨房里的翻炒声停顿了一下。


    「来了来了!」陈建国在里面应了一声,伴随着拖鞋地板上快走两步的声音。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很乾净的白跨栏背心,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长裤。


    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油星的铁锅铲,脖子上搭着一条用来擦汗的旧毛巾。


    门一开,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就堆了起来。


    他正准备开口招呼两位老师快进来,视线扫过门外,声音一下子停在了嘴边。


    他看到了陈拙。


    看到了老赵,也看到了老周。


    但在老赵和老周的旁边,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头。


    头发花白,戴着半框眼镜,正温和地看着他。


    刘秀英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谁啊?是不是小拙回来了.....」


    她看到门外的阵势,停下脚步,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神情有些发懵。


    抽油烟机还在厨房里轰隆隆地转着。


    老赵咳嗽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满头大汗的陈建国。


    「建国,弟妹。」老赵开口了,声音很稳。


    「陈拙这次去考试,数学,全国满分第一,物4...也是第一。」


    陈建国握着锅铲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老赵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侧过身,伸出手,指向旁边的方远明。


    「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华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招生老师,方老师。」


    老赵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方老师今天专程从魔都跟着我们回来,秋天新生开学,直接带陈拙去华科大上大学。」


    油烟机的声音突然好像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但陈建国耳朵里却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在老赵、方远明和陈拙脸上来回移动。


    满分。


    华科大。


    上大学。


    这几个词像是一连串的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以为儿子考个全省第一就已经顶天了,今天做这顿好饭,也是为了犒劳儿子,感谢老师。结果现在,大学的老师亲自找上门来了。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手里的铁锅铲都没拿住。


    眶当一声。


    锅铲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和不知所措涨得通红,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和脸。「这...这」


    陈建国结巴了一下,赶紧弯腰把锅铲捡起来放一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快!快请进!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家里乱糟糟的。」


    他侧过身,急切地让出门道。


    「秀英,别愣着了!快倒水,把那盒好茶叶拿出来!」


    刘秀英这才如梦初醒,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转身往屋里走,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陈拙领着三个人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一套罩着钩花盖布的旧沙发,一带着大後背的彩色电视机,角落里的落地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方远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坐了下来,老赵和老周也跟着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陈建国在背心上使劲蹭了蹭手,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方老师,您抽菸。」


    方远明摆了摆手,笑了笑。


    「谢谢,我戒了挺多年了,您自己抽。」


    陈建国也没勉强,把烟盒放在桌上。


    厨房里的红烧肉香味越来越浓。


    刘秀英端着几个洗好的玻璃杯走过来,倒上热水,放了点茶叶。


    「老师们先喝口水。」


    陈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又看了一眼方远明,搓着手说。


    「方老师,赵老师,周老师,这都快五点了,正赶上饭点,锅里的红烧肉都炖烂糊了,菜也都切好了,今天说什麽也不能走,就在这儿吃口便饭,我这就去炒两个菜,很快就好!」


    老赵刚想开口推辞。


    方远明却笑着点点头。


    「行,闻着这肉香味,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那就厚着脸皮,在您家里蹭顿饭,咱们边吃边聊。」方远明这麽一说,老赵和老周也不好再推辞。


    陈建国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嘞!方老师您坐着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陈建国转身钻进厨房,那架势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了热油爆锅的刺啦声,香气四溢。


    不到半个小时,饭菜就端上了桌。


    一张摺叠圆桌在客厅中央支开。


    一大海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在正中间,旁边是蒜毫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都是些家常菜,但分量给得很足,热气腾腾。


    陈建国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西凤酒,非要给几位老师倒上。


    方远明倒也没推脱,拿个小酒盅倒了一点,老赵和老周也陪着倒了一杯。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陈拙坐在方远明旁边,安静地拿着筷子吃饭。


    「方老师,这红烧肉是我家那口子的拿手菜,您尝尝。」


    陈建国热情地张罗着。


    方远明夹起肉咬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


    「嗯,肥而不腻,炖得到火候,这手艺,比我的那两把刷子强多了。」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泛了起来。


    那种初见时的紧张和局促,在热乎乎的饭菜香里消散了不少。


    陈建国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正埋头吃西红柿鸡蛋的陈拙身上。


    「方老师。」


    陈建国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这孩子能考出好成绩,能去华科大,这是我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是. .您看他,才十岁,才这麽大点。」陈建国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在家里,衣服都是他妈洗,有时候看书看入迷了,连饭都忘了吃,大学里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他这生活起居....谁来照顾啊?」刘秀英在旁边听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圈就突然有点泛红了。


    她放下碗,看着方远明。


    「是啊,方老师,他去食堂打饭,要是跟大孩子挤,肯定挤不过,要是有个什麽生病,感冒,身边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饭桌上安静了下来,老赵和老周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方远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陈建国和刘秀英,脸上的神情很温和,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辈。


    「陈师傅,夫人,你们当父母的心,我特别理解,换了谁,把这麽点大的孩子送到外地,都不可能放心。」方远明的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不过咱们科大的少年班,办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这些年纪小的孩子,学校里有一套专门的办法。」方远明看着陈建国的眼睛,认真地解释。


    「孩子们不住普通的大学生宿舍,少年班有专门的一栋楼,每层楼都配了生活老师。


    这些老师就跟半个家长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在,洗衣服、叠被子、整理内务,老师都会手把手地教,慢慢培养他们自理。要是晚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生活老师第一时间就带去校医院看了,绝不耽误。」


    方远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食堂也是,有专门为少年班开的窗口,不跟高年级的大学生混在一起排队,伙食每天都有营养师搭配,保证这群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得好。」听到这些话,陈建国和刘秀英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定了一些。


    陈建国搓了搓手,又拿起酒瓶,给方远明面前的酒盅添了一点。


    「方老师,住宿和吃饭安排得这麽细致,那这费......」


    陈建国说起这方面那状态就平稳多了,他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刘秀英在纺织厂也是多年的老职工。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几年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不少。


    「学费和住宿费,不管多少钱,我们家里都掏得起,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存这点钱就是为了供他念书的。」陈建国看着方远明,语气恳切。


    「您给我们交个底,一年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钱,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就算借,也绝对不能委屈了孩子。」方远明听完,笑了笑。


    他转过身,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预录取意向书》。


    他把意向书放在饭桌旁边的空当处。


    「陈师傅。」


    方远明看着他,语气十分郑重。


    「陈拙去科大,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的学费。」


    他指着意向书上的几行字。


    「学费、住宿费,学校全部免掉。」


    「不但不收钱,学校每个月还会给他发生活补贴和奖学金。」


    方远明看着愣住的陈建国夫妇。


    「这笔钱,足够他在学校里吃饭、买本子、买衣服,你们家里的钱,留着改善生活就行了。」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陈建国呆呆地看着那份意向书。


    学费全免。


    包吃包住。


    还有补贴。


    对於一个干了一辈子技术工的陈建国来说,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砸锅卖铁供儿子读书的准备。可现在,不仅不需要他拘钱,国家还倒贴钱培养他儿子。


    陈建国猛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白酒,仰起头,一口全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化作一团火。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好.好。」


    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着颤。


    方远明从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


    「陈拙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


    方远明指着最後一页的空白处。


    「现在,需要你们作为家长签个字,签了字,他的学籍就能走流程往过调了。」


    陈建国看着那支钢笔。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打上肥皂,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一遍。


    用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得乾乾净净。


    走回饭桌旁,陈建国双手接过了那支钢笔。


    他弯下腰,脸凑近那张纸。


    看着监护人签名的横线。


    他在厂里签了半辈子的图纸验收单,手一直很稳。


    但今天,这支笔拿在手里,却觉得比自己年还要重。


    笔尖落在纸面上。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很认真。


    「陈建国」。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纸上。


    刘秀英也拿过钢笔,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後,她背过身去,偷愉抹了一把眼泪。


    方远明拿回钢笔,盖上笔帽,把意向书收进公文包里。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远明站起身,老赵和老周也跟着站了起来。


    「字签好了,八月底,会有老师来联系你们,安排入学报到的事。」


    方远明看着陈拙,温和地说。


    「在家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陈建国和刘秀英把三位老师一直送到家属院的大门外。


    看着白色的桑塔纳启动,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陈建国转过身,和陈拙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里,刘秀英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陈拙走到沙发前,拉开自己的双肩包。


    他把檀木梳子拿出来,递给刘秀英,然後把那个装着打火机的黑色小铁盒,放在陈建国面前的茶几上。「爸,妈,在魔都买的。」


    「这个是黄铜的,能用很久,梳子是檀木的,好用。」


    刘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梳子,摸着那光滑的边缘,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木头沉甸甸的,比我那把塑料的好使多了。」


    她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建国在小板凳上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的那个黑色铁盒。


    伸出手,拿起来,打开。


    躺在黑色的海绵垫上,黄铜外壳的煤油打火机,很漂亮。


    他是个老技术员,对这种金属物件有一种天然的偏爱,拿出来,大拇指扣住盖子。


    「哢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拇指往下拨动砂轮,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窜了出来。


    轻轻按住,火苗熄灭。


    陈建国猛地站起身。


    他转过头,背对着陈拙,大步朝着阳走去。


    「这小兔总子....」


    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粗糙的双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不声不响的.....魂都快给我吓没了.....」


    他站在阳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