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道:“府君是说,不收钱?”
“不是不收,是不能全收。”
朴常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大唐天启军的粮秣采买,为什么非要找光州?”
“他们从登州出发时,难道没有带足粮草?他们沿途经过的地方,难道只有光州能补给?”
金瓯沉吟道:“府君是说,他们找光州采买,不是为了买粮?”
“买粮是真的,但不止是买粮。”
朴常缓缓道,“他们要看的是,光州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单子上的东西凑齐。”
“能凑齐,说明光州听话,光州有实力。”
“凑不齐,他们就知道光州要么无能,要么就是有异心。”
“他们给钱,是给我们一个选择的台阶。”
“我们自己走上去,还是被他们推上去,是两回事。”
金瓯低声问:“那这价钱……”
“半价。”朴常说了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药材也不要溢价。”
“特别是人参,朴氏药行若存货够,就按进价给他,一文不赚。”
“若不够,州内大族私藏的都征了。”
金瓯微微吸了口气:“这是亏本的。”
“亏不了多少。”朴常道,“唐军买的是军需大宗,光是米粮一项,光州城中几大粮商囤的货,若全按市价出,他们转手就能赚一笔。”
“但若按半价出,粮商们定然不愿意。”
“所以这半价,不是让他们自己亏,而是让官府出面跟他们谈。”
“朝廷有旨,配合天兵,这是藩臣本分。”
“亏掉的差价,府衙记账,日后从税赋里扣补。”
金瓯怔了一下:“从税赋里扣补,这岂不是让全州百姓分摊?”
“分摊就分摊。”朴常的声音平静,“如果这单子上的东西,唐军全部按半价买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光州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以后商船来了,商路通了,光州能赚的,比这单子上的药钱粮钱多得多。”
“可如果唐军按市价买了,他们不会觉得光州不配合,会觉得光州会算计。”
他看向金瓯:“本官问你一句话。”
“大唐天启军数万余人东征日本,他们缺的不是粮食。”
“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省心的地方,光州能不能成为这个省心的地方,就看这一单买卖,我们怎么做。”
金瓯沉默了很久,低声道:“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日一早你拿着单子去找几家粮商、炭行、药铺,把话说明了。”
“谁若敢哄抬市价、借机发军难财,本官定不轻饶。”
“同时遣人去军营,让大唐军队去提货!”
同一片夜色之下,光州城中的百姓,并不像府衙里的灯火一样平静。
唐军靠岸的消息,午后就已经传遍了全城。
先是码头上的人跑回来报信,然后街坊邻里互相传话。
再到傍晚,城西的茶馆里已经在议论,大唐兵船多得把海都遮住了。
米店老板林老东家是第一个慌的。
他让伙计把店门板上了,又让老伴把后院地窖里的粮食多盖了一层草席。
他怕的是借粮。
以前打仗的时候,路过的兵士说是借粮,其实就是白嫖。
街对面的杂货铺孙掌柜没关门,但他把值钱的布匹搬到了里间,外头只摆些粗麻布和针线。
他老婆问他怎么不把门关了,孙掌柜说:“关了门他们就进不来了?还不如开着。”
“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别让他们动手翻。”
最有意思的是城东的王婆子。
她是个卖炊饼的,下午听人说唐军来了,吓得把灶火都熄了。
可她熄了火之后又生起来了。
她说:“熄火做什么?家里就剩这几斤面,他们要抢,点火不点火都一样。”
结果她生起火来,还多蒸了一屉炊饼。
光州不是没有经历过兵祸。
前些年,后百济余部叛乱时,官道上走过的乱兵抢过粮,烧过屋。
老一点的光州人,都记得“兵过如篦”四个字。
可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军没有进城。
有胆大的年轻人悄悄跑到南城墙上往码头方向看。
唐军的营帐扎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不像乱兵的营盘东倒西歪。
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但没有人喧哗,连马嘶声都很少。
一个姓崔的后生趴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时辰,下来跟同伴说:“人家的兵营,比咱们州衙的院子还规矩。”
他爹在黑暗中骂他:“你懂个屁!那是还没到时候!”
但他爹也没有阻止他再上去看。
次日,天明。
光州城的百姓一夜没睡踏实,可天一亮,他们发现,码头上唐军的营帐还在,人还在,昨夜也没兵士入城劫掠。
城门口卖菜的老赵,他天不亮就挑着菜担子到城门口等着开城门。
等着等着,看见三个穿玄色短打的唐军士兵从码头方向走过来。
他吓得菜担子差点翻了。
那三个唐军士兵走到城门口,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上没有披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目光平静。
他看到老赵的菜担子,站住了,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走上前来,用生硬的高丽话问:“菜,卖?”
老赵愣了半天,点了头。
那个士兵把布袋递给他。
老赵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铜钱,成色很新,印着“天启通宝”四个字。
老赵数了数,比他的菜价还多了几文。
他想找零,那士兵摆摆手,三个人蹲下来挑了些青菜和萝卜,用一块粗布裹了,起身往码头方向走了。
老赵攥着那袋铜钱,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旁边卖豆腐的刘婶探头问:“他们给钱了?”
老赵把铜钱给她看:“给了。还多了。”
刘婶看了看铜钱上的字:“这是大唐的钱?”
“大唐的钱好啊,分量足。”
老赵把钱收好,重新把菜担子挑起来,想了想,又把几把蔫了的菜叶摘掉,把好的码在最上面。
城门口渐渐开了一线。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但是没有慌乱。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午时。
几名唐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进了城。
街上的人纷纷让开,有人以为抬的是伤兵,但走近一看,担架上躺的不是人,是空袋子。
他们径直去了城西的朴氏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