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行的伙计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叫掌柜。
掌柜姓李，是朴氏药行的管事，五十来岁，见惯了场面。
他出来时，看到担架上那些包袱，眉头一皱：“几位军爷，这是……”
领头的一个士兵通译道：“这是今早朴府君允诺的药材采买单子。”
“我们是来提货的。请掌柜的过目。”
李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唐军士兵。
这些人身上干干净净，说话客客气气，站得笔直。
他心里转过一万个念头，最后开口道：“几位军爷稍等。”
“药材备好了，但有几味还要现包。”
“请到店里坐一坐，喝杯茶。”
唐军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道：“不坐店了，我们在门外等。”
“掌柜的备好了，招呼一声就行。”
说完几个人退到药行门外廊下，站成一排，不再进门。
李掌柜转身进了柜台，低声对伙计道：“把最好的药材拿出来。”
“架子上的，有点陈了，换新货。”
伙计应了一声，又问：“掌柜的，半值啊，还用新货，那咱们不是亏了？”
李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道：“亏不了。半值给的，记账的，府衙日后会补。”
“可你要是今天在这几个兵面前拖时辰，以次充好，老夫日后在朴府君面前就没法做人了。”
伙计不再说话，埋头包药。
药行门外，几个路过的百姓远远站着看。
唐军士兵站在廊下等，不进门，不催，不高声说话。
有人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驱赶。
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看了半天，忽然跑过来，指着领头那个士兵腰间的短刀问：“这个是真的吗？”
通译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领头那士兵却笑了。
他蹲下来，把短刀连鞘解下来，递给那孩子：“真的。不过不能拔，拔了会伤人。”
孩子接过刀鞘翻来覆去地看，又还给了他。
那士兵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站起来，继续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跑，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
看大唐的兵，在光州的药行门外，跟一个孩子递刀鞘。
府衙二楼的窗户后面，朴常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金瓯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府君，他们今日进城的，不光是药行这一队。”
“米店、杂货铺、铁匠铺、布庄，都有人去了。”
朴常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案后。
他拿起笔，沾了墨，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四个字：唐不扰民。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今日过后，光州城里的百姓，都会记得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枪剑戟都要值钱得多。”
码头营帐，胡进思的帐中。
余安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他在城中和码头上跑了一上午，刚刚歇下来。
“令公。”他行了个礼，在胡进思对面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药行的事办妥了。城里药行出的药材，成色比单子上标的还好。”
“另几家粮行、炭行也出了货，全部金圆结算。不过，价钱不对。”
胡进思抬眼：“怎么不对？”
余安道：“他们报的价，比市价低了四成到五成。”
“末将让人对了对，不是以次充好，是当真按半值或以下给的。”
胡进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来，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朴常，”他摇了摇头，“是个人物。”
余安道：“令公的意思是……”
“他摸准了咱们在想什么。”
胡进思道，“咱们给钱，他们要是全收了，那是生意。”
“他们给半价，那是藩臣的忠心。”
“他不白拿咱们的钱，也不让咱们觉得光州是个只认钱的商埠。”
“他把这单买卖做成了，咱们欠他一个人情，高丽朝廷得了他一份忠心，光州的商贾也没真的亏多少。一石三鸟。”
余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此人不简单。”
胡进思说：“老夫来之前，与冯令公有过交谈。”
“此番借道高丽，不单单是要做军事跳板。”
“陛下的目标不仅仅是日本，日本只是第一步。”
“高丽也是要收的，冯令公的原话是，陛下之志，不在扶桑之银，而在辽东之腹。”
“高丽地居要害，北御契丹残部，南扼东海咽喉，此乃我大唐东面之屏藩。”
“屏藩若不系于天子，终是外藩。”
余安只是静静听着。
胡进思继续道：“冯令公还说，借道高丽，让高丽的百姓看一看大唐的军纪、大唐的规矩。”
“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兵不烧民屋、不抢民财、不辱民女。”
“让他们知道，大唐的税不压田亩、不勒商户、不夺百姓生计。”
“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官，收钱有数、办事有规、判案有律。”
“他说，等他们知道了这些，将来陛下要收高丽时，就不是大唐打高丽，而是高丽归大唐。”
余安听完，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帐中只有外面海风的声响。
胡进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光州城的轮廓：“今日那些进城的兵，没有扰民。”
“你能不能跟本帅说一句实话。今日那些兵，是真的军纪好，还是你专门挑的？”
余安道：“末将专门挑的。登州出发前，末将就把各营的兵士分了三等。”
“军纪最好的一批，专司采买和入城接触百姓。”
“中等的一批，守营和登船，最粗野的一批，关在船上不许上岸。”
胡进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得周到。”
余安道：“末将要让高丽百姓看到的大唐，必须是最好的一面。”
“等他们习惯了最好的一面，将来大唐进去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怕。”
胡进思点了点头：“后日起航前，把进城采买的兵士再换一批。”
“让更多的人有机会露脸，要让光州的百姓觉得，大唐的兵，每一个都一样好。”
余安应道：“末将遵命。”
又是一个夜晚。
光州城里的灯，比昨夜亮了一些。
码头上唐军的营火，依然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乱过。
城西王婆子的炊饼摊，今天多卖了二十几个炊饼。
买的人里，有一大半是码头上来的大唐士兵。
他们给的是铜钱，拿的是炊饼，没有多拿一个，也没有少给一文。
王婆子收摊的时候，跟邻居说了一句：“要是天天有这样的兵，我这摊子能开到老。”
邻居笑她：“你昨日不是吓得把火都熄了吗？”
王婆子道：“熄了可以再点嘛。明天早点起，多蒸一屉。”
码头帅帐里，胡进思还在看海图。
余安已经回自己帐中歇下了。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均匀而稳。
胡进思把海图折起来，吹了灯。
黑暗中，他低声道了一句：“冯道，你这老狐狸。”
“光州这一步，你算得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