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但太极殿里凉快。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着冰块,是去年冬天从渭河上凿的,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
冰块融化的时候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御史台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他已经看了两遍了,这会儿正在看第三遍。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等着陛下过目。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有些酸,但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房相,太原那边有消息了吗?”李世民放下奏折,抬起头。
“回陛下,还没有,算日子,御史台的人应该刚到太原没几天。”房玄龄把手里的文书放在御案上,从中抽出一份,是太原王氏的卷宗,厚厚一沓,记录了王家在太原的田产、商铺、人口,密密麻麻的,光看数字就让人头皮发麻。
“太原王氏在太原经营了几百年,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御史台那几个人,怕是不够用。”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房玄龄没有说话。
陛下说的是事实。
太原王氏在太原扎根几百年,从东汉末年就开始了,历经曹魏、西晋、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到现在的大唐,八个朝代都没倒,靠的就是根基深、关系硬。朝中有人,地方有人,连乡下的里正都是他们家的佃户。
御史台派去的那几个人,能不能查到东西,全看王家愿不愿意让他们查。
“传朕旨意,让金吾卫派两百人,去太原。”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房玄龄愣了一下。
“陛下,金吾卫去太原,这……这不就成了抄家了吗?”
“抄家又怎样?”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注着五姓七望的老家位置,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每一个地方都用朱笔画了圈。
他盯着那些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太原王氏的位置。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这些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朕忍他们很久了,四弟在前面打仗,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朕要是再忍下去,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了。”
殿上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已经下了决心,他拦不住。
长安城东,崇仁坊。
崔琰宅邸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卷了筒,恹恹地垂着。树下那张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只杯,茶已经凉了,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没人喝。
崔琰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出门。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佛珠,珠子转得比上次慢了不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日子。
他的脸色也不好,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已经让人拟旨了,要动太原王家。”卢承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崔琰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太原,金吾卫的人随后就到,二百人,明面上是保护御史,暗地里是去抄家的。”
崔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几滴,溅在道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卢公,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
卢承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根下,看着墙头上那株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铺在墙面上,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嘲笑。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前朝杨广那么大的威风,最后不也亡了吗?李世民不是杨广,但他的对手比杨广的对手强得多。
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不是他李家说灭就能灭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但握着佛珠的手指,指节发白。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绿色的,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也要看福宝忍不忍得住,她昨天已经偷偷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李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猎弓,正在试弦。
弓弦是昨天新换的,牛筋的,绷得很紧,拉起来有点费劲。
他拉了两下,弦发出嗡嗡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
“爹爹爹爹!”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虎头鞋,跑得飞快,跑到李默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要去打猎吗?福宝也要去!”
李默低头看着她。
“山里路不好走。”
“福宝走得动!福宝力气大,跑得快,连村口的狗都追不上福宝!”福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书,看了看妹妹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爹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替妹妹说了一句:“爹爹,带妹妹去吧,她在家里憋了好几天了。”
“福宝才没有憋,福宝每天都去村口玩,跟丫丫跳绳,跟狗蛋掏鸟窝,还去渭水边捡石头…”福宝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
李默看着她那三根手指头,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不许乱跑,不许爬树,不许玩水。”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乱跑,不爬树,不玩水,福宝保证!”
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一本正经地保证。
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
李默把猎弓挂在背上,又从墙上取下那把砍刀,不是打仗用的那把,是砍柴用的,轻便,锋利,刀刃上还有昨晚磨过的痕迹,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福宝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福宝跟爹爹去打猎了!”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李默,笑着摇了摇头。
“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知道了娘!”
福宝转过身,拉着李默的手,大步往村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平安喊:“哥哥,福宝不在了,你帮福宝看着灰团,别让它乱跑!”
平安坐在门槛上,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福宝放心了,拉着李默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村口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的影子小小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