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
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将领,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此人叫李崇义,金吾卫中郎将,上次崔家出事的时候就是他带兵去的,这次还是他。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金吾卫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李崇义走进后院,在崔琰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崔公,末将奉旨,抄没崔氏家产,押送崔氏族人流放。请崔公交出府库钥匙、田产地契、奴仆名册。”
崔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钥匙很多,大大小小十几把,有铜的,有铁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都在这里了。”
李崇义接过钥匙,递给身后的副手。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
“门下:崔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崔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钦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崔琰听完,脸色没变。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道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头发上的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灰褐色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老松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臣领旨。”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的感觉。
金吾卫的士兵开始在府里搜查。
翻箱倒柜,撬门砸锁,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崔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其他世家大族的。
李崇义随手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副手应了一声,亲自带人守着那几箱子书信,不敢假手他人。
崔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太太小姐,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旁支子弟,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奶妈抱在怀里,睡得正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吓傻了。
崔琰站在后院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抄家流放的人。
李崇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崔家的族谱。
封面上写着“崔氏族谱”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崔家先祖亲手写的,传了好几代人了。
“崔公,族谱要烧。”
崔琰看着那本族谱,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从李崇义手里接过族谱,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个名字告别。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族谱合上,递给李崇义。
“烧吧!”
李崇义接过族谱,走到院子中央,那里已经架好了柴堆,浇上了油。
他把族谱放在柴堆上面,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火把,点燃了柴堆。
火蹿起来,舔着族谱的封面。
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灰。
风吹过来,灰烬满天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院子里翩翩起舞。
崔琰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腰板挺得很直,道袍的衣角在风中飘动,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卢承庆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崔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腕上的佛珠缠得紧紧的,勒得皮肤泛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捻佛珠的手停了,珠子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转动。
“走吧!”他说。
王弘义和郑仁泰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从崔府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消失在人海中。
金吾卫的士兵还在崔府里忙碌。
搬东西的搬东西,清点的清点,登记造册的登记造册。
院子里堆满了从府里搜出来的金银器物、绸缎布匹、字画古玩。
铜钱一箱一箱地往外抬,箱子沉得四个士兵抬一箱还直喘气,放在地上压出一道深沟。
李崇义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
“崔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他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出崔府。
身后,火还在烧。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大了一圈,从拇指大长到了鸡蛋大,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能把牙酸倒。
福宝偷着揪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把剩下的半个扔给了鸡,鸡啄了两口也扔了,酸得直甩头。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
这几天涨水了,上游下了大雨,河水浑黄浑黄的,流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岸边的芦苇都冲倒了一大片。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刨子,在做那把椅子。
已经做了好些天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了松鹤图,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