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薄雪,朝后院走去。
他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因为他看到李默正蹲在那口大铁锅前面,用一根长木勺在搅动锅里的纸浆。
锅里的纸浆冒着白气,工坊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冰天雪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默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来了。”
李承乾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哈了一口白气:“四叔,父皇让侄儿来送书,第二批印好了。”
“嗯。”
“父皇还说,书印出来了,但先生不够,准备在长安周边的县里多设几座启蒙学堂,从国子监调一些学生去当先生,俸禄由朝廷出。”
李默把手里的木勺放在锅沿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先生好找吗?”
李承乾想了想:“刚开始可能不太好找,愿意去县里教书的读书人不多,他们更愿意留在长安,但父皇说总得有人开个头。”
李默没有接话。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纸浆,沉默了一会儿:“先有人愿意去,自然会慢慢有人跟上。”
李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在木凳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纸浆翻滚的咕嘟声。
福宝从月亮门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大哥还坐在木凳上没有走,小声问了一句:“大哥,你吃午饭了吗?”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探着脑袋的样子:“还没。”
“那你留下来吃吧!娘亲做了红烧肉,福宝今天早上看到娘亲切了好多肉,可香了!”她说完又缩回去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跑远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一路跑到厨房那边去了。
李承乾看着福宝跑远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灶台上:“四叔,父皇说,等启蒙学堂办起来,第一批印的书发下去之后,要在国子监设一个专门的司印局,负责全国的印书事务。”
李默侧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李承乾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侄儿觉得,这事比修路还大,修路能让马车跑快,书能让人的脑子跑快。”
李默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亮起来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稳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纸浆,长木勺在锅里划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承乾又在木凳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道别之后走出工坊,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薄雪还在落,细碎的,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肩头和围脖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沿着院墙走了一段,走到那棵桂花树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树根处那些新培的土,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福宝从厨房那边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热饼子,跑到马车旁边,踮起脚尖递上去:“大哥,这个你带着路上吃,娘亲刚烙的。”
李承乾接过饼子,油纸包还烫手,暖融融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掌心里。
他把饼子揣进怀里,弯腰在福宝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下次来给你带点心。”
“好!”
马车沿着水泥路驶远了,车辙在薄雪上印出两道平行的印子,延伸向远处的长安方向。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直到它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灰点,才转身跑回院子里,蹲回刚才画狗的那片雪地旁边,用树枝在那只狗旁边又添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人。
她说不上来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画完心里暖融融的。
腊月过去之后,正月来了。
黄山村又长了一岁。
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福宝提着一盏纸糊的小兔子灯笼,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远处放烟花。
鞭炮声从长安城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三十里路听不真切,像遥远的雷声在云层里翻滚。
那只小兔子灯笼是她自己糊的,用爹爹做竹纸剩下的边角料,李默帮她削了竹篾扎了骨架,柳含烟裁了红纸糊了灯面,她自己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耳朵。
灯笼里点了一截小蜡烛,暖融融的光透过红纸照出来,在她的小脸上映出一团柔和的红晕。
黄豆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抖一下,像是也在听远处那些隐约的声响。
春天来的时候,渭水两岸的杨树开始冒新芽,水泥路面上的薄冰融化了,踩上去湿漉漉的。
工部在长安城外又建了一座新工坊,专门负责印书,规模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不止,张衡还从国子监借了几个年轻学生来帮忙校对版样。
第一批启蒙学堂也在长安周边的几个县城里开起来了,规模都不大,一间屋子,一个先生,十几个学生,但书桌是新的,板凳也是新的,墨是新的,纸也是新的。
第一批印好的书分发到了那些学堂里,先生把书发给学生的时候,那些半大的孩子捧着一本崭新的《千字文》,像是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翻了又翻,摸了又摸,连翻页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平安从马周的信里知道了这些事。
信上写得很平淡,没有夸张的措辞,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启蒙学堂已设三县,学生百余人,皆贫寒子弟,得书而读,如久旱逢雨。”
平安看完那封信,把它折好放进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冒新芽的老槐树。
他想起爹爹蹲在工坊里搅动纸浆的背影,想起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字模,想起那些印在竹纸上的清晰字迹。
它们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往前延伸,像那条水泥路一样,穿过田野,翻过山岭,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