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声点点头,转回来对常德胜笑道:“常大人,您这次可帮了我和静柔大忙了。”他又对罗静柔说,“静柔,还不谢谢人家?”
罗静柔抱拳一礼,看就跟个走江湖的女侠似的:“谢谢常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心里却开始期待了:快点拿银纸来砸吧!
果然,张振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厚厚实实的,笑着递过来:“小小心意,常大人别嫌弃。”
常德胜也不客气,接过来一掂量。
这厚度,这重量……他估摸着里头至少得有五百马克,不,至少八百马克。
后来回去拆开一看,嚯,是英镑!
面额十镑的票子,整整齐齐三十张——三百英镑,合六千马克!
这手笔......真能把人砸晕啊!
这会儿常德胜把信封揣进兜里,动作那叫一个自然,一看就是当大清贪官的料儿。
罗静柔看见他这爽快劲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有本事,有门路,又贪钱,还肯办事,那就是大清好贪官儿了!
常德胜这会儿琢磨着,接下去是不是该跟罗静柔说说德语补习的事儿。这小富婆的银纸都砸过来了……
他正想着,罗静柔忽然问了句:“常先生,您这个考察德意志陆师委员,到底是做什么的?都考察些什么?”
常德胜随口答:“军制、军学、训练、军火......嘛都考察。”
张振声仿佛忽然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北洋采买德国军火,常大人也能说上话?”
“那当然!”常德胜拍了拍胸脯,“不瞒您说,我这趟来德国,除了上学,还有个差事——替北洋物色新式军火。克虏伯、毛瑟、莱茵金属,这些厂子我都得跑。”
他说到这儿,眼珠子转了转。
张家对军火贸易感兴趣?
正好。
他手头不就有个现成的军火项目嘛,就那个跟那个德国工程师施耐德合伙搞的迫击炮。
那货还在埃森那边试制呢,也不知道成没成。不过就算成了,想让克虏伯公司投钱也难,大厂子看不上这种小玩意儿。
要不……忽悠张家投点钱?
想到这儿,常德胜试探着问了句:“张家是不是想做点军火买卖?”
一旁的郭世贵吓了一跳,扭头看他,眼神像在说:军火……那是能随便买卖的?朝廷知道了要掉脑袋的!
张振声却笑了。
“想啊!常大人,您有门路没?”
“有!”常德胜一拍大腿,“眼下就有个造小钢炮的买卖。”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愣了。
“造……炮?”
他们本来就想借着北洋的由头,做点采买枪支弹药的中间生意——比如当个中间人,从德国买个五千条毛瑟步枪、五十万发子弹,运去大清那边。路上要是遇上“大风”、“浪大”,不小心“丢”个三分之一。当然,张家、罗家包赔损失,经办的大人们也都有一份红包。
至于那丢了的军火去哪儿了?别问,问就是去了南海龙王家。
可造炮……
张振声皱了皱眉,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这炮,怕是不容易造吧?”
“容易!”常德胜说得笃定,“这种炮不难造,是克虏伯公司刚设计的超轻型小炮,专打山地战、堑壕战。就是……”
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嘛?”
“就是赚头不大。”常德胜叹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玩意儿卖给列强,人家看不上;卖给小国,量上不去。可能一开始得亏几年。”
他这话一出口,张振声和罗静柔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怕亏本!
而且根本亏不了本。
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还隔三岔五就排华,谁不想搞点枪、养群保镖?要是有炮……哪怕是小炮,那也是炮!一炮轰出去,吓都能把那帮土著吓个半死!
常德胜看张振声有兴趣,就对罗静柔说:“罗小姐,借纸笔一用,我画给你五舅看看。”
罗静柔赶紧让仆人取来纸笔。
常德胜也不客气,铺开纸,拿铅笔唰唰几笔,画了个草图。
“这叫迫击炮。”他指着图说,语气像在讲解施工图纸,“原理简单:一个炮管,一个底座,一个支架,再加个座钣。炮弹从炮口放进去,顺着炮管滑到底,撞针一撞底火,砰——就出去了。”
张振声凑过来看,看得很仔细。
“射程?”
“看口径。小的能打二里地,大的能打个四五里。”
“多重?”
“轻的几十斤,两个人扛着就能跑。重的也就百来斤,拆开了骡马能驮。”
“造价?”
常德胜心里快速算了算。
施耐德那边的初步报价,一门炮的成本大概五百马克。要是量产,能压到四百。卖给北洋,可以报八百。反正比克虏伯的75毫米野炮便宜多了。那玩意儿一门两万马克,北洋也买不起几门。
“成本大概四五百马克。”他说了个实在数,“卖给北洋,我能说到八百。一门赚三百。”
张振声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常德胜以为他在算账,一门赚三百,一年卖出去一百门就是三万马克,的确不多……这还是毛利,扣除杂七杂八的各种成本,没准就亏了。
但张振声算的不是这个账。
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他没有立刻回应常德胜,而是微微侧身,用以客家话问身旁的罗静柔:“阿柔,你样般看法?”
罗静柔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常德胜脸上,又移回五舅面上,同样用客家话轻声而快速地回答:“五舅,佢讲得冇错。单做这种炮,射程近,价钱平,北洋买得有限,列强看唔上。正路来行,肯定爱蚀几年本。唔系样般会轮到我兜来捡?”
(他讲得没错。单做这种炮,射程近,价钱便宜,北洋买的数量有限,列强看不上。按正常路子来做,肯定要亏好几年本。不然怎么会轮到我们来捡这个便宜)
张振声点了下头,手指停止了敲击:“做唔做?”
罗静柔几乎没有犹豫,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做!做硬佢!借厂个名,揽北洋个线。炮系幌子,正系敲门砖。”
(做!做到底!借这个厂的名义,搭上北洋这条线。造炮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敲门砖)
张振声听着,赞许地点点头。等他重新转过头,面向常德胜时,已换上了一张和气生财的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也跟着那节奏嘀咕:这是要开价了。
果然,张振声没一会儿就笑呵呵地开始了:“常大人,既然要做,就得立规矩。规矩立好了,买卖才能长久。”
常德胜点点头:“您说。”
“本钱,我出。”张振声伸出一根手指,“占五成一。”
五成一,就是51%。控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小子要当大股东,要说了算。但他脸上没露,只是“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剩下的四成九,”张振声继续说,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个圈,“常大人您看着分。您在朝里、在军中有交情的,想拉谁入伙,都行。这四成九的干股,您说了算。”
这话说得漂亮。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四成九的干股,由他分配——这是给他做人情的本钱。拉谁入伙,给谁多少,全凭他一张嘴。这等于把北洋里那些想捞油水又不敢明着伸手的老爷们,全捆到这条船上了。
高,实在是高。
“不过呢,”张振声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这五成一,我不能明着持。得找洋人代持——德国人,或者瑞士人都行。明面上,这公司是洋人的买卖,跟咱们华商没半点关系。”
常德胜听明白了。白手套。万一将来出事,洋人在前面顶着,查不到张家人头上。
“日常经营,”张振声接着说,语气更和缓了,像在聊家常,“我派掌柜的去管。常大人您公务繁忙,郭大人也有差事在身,这些琐碎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二位只管——拿钱。”
他说到“拿钱”两个字时,特意顿了顿,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郭世贵。
郭世贵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怎么个拿法?”常德胜问。
“董事。”张振声吐出两个字,笑了,“二位都是公司的董事。每月一千马克的薪水。年底还有分红。”
一千马克。
常德胜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一千马克,合二百两银子,这只是一个月啊!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两......年底分红什么的,哪怕是张画饼,这张五爷给出的好处已经足够多了。
郭世贵那边,呼吸明显重了。常德胜用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老郭那张脸憋得有点红,这是心动了,但又害怕。
常德胜自己也在琢磨。
这事儿,不简单。
张振声砸这么多钱,就为了做一门“赚头不大”的迫击炮买卖?鬼才信。这老小子背后肯定有别的算盘。多半是想借着这公司的壳,用和北洋做军火买卖为掩护,往南洋捣腾军火。
但常德胜不怕,他现在只怕勾搭不上这号不甘心当洋鬼子和土著的肥羊的南洋大金主。
至于郭世贵……
常德胜瞥了老郭一眼。这哥们儿连欺君的事儿都干了,还怕什么走私军火?无非就是要多少银子才能砸晕他!
就在这时,张振声笑了。
一边笑,一边手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个信封来,直接塞到了郭世贵手里。
“郭大人,”张振声笑着说,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这点儿小意思,您拿着喝茶。往后公司的事儿,还得您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