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贵攥着那封“喝茶钱”,手心里全是喊。他盯着常德胜,想说嘛,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常德胜靠在红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
“济川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嘛呢?钱烫手啊?”
郭世贵一激灵,抬头看他,干笑两声:“没,没嘛……就是觉得,这钱……忒实在了。”
“实在不好吗?”常德胜乐了,“你要嫌实在,给我,我不嫌。”
郭世贵赶紧把信封揣怀里,动作快得跟抢似的。揣完了,又觉得臊得慌,这不就承认自己贪了吗?
常德胜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只觉得好笑。
老郭这人,胆小,还贪,但还有点儿读书人的迂。得下剂猛药,把他这“迂”给治了。不然往后走私军火这种高风险的买卖,他随时可能会怂。
“张五爷,”常德胜转向张振声,脸上堆着笑,“您这宅子,有静室吗?我想跟济川兄说两句话。”
张振声抬抬眼,笑了:“有,三楼,静柔的书房,最清净。”
罗静柔站起来,对常常郭二人点点头:“常先生,郭先生,这边请。”
......
三楼书房,十来平米,朝南,窗户外头是片小花园。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德文的、英文的、中文的都有。书桌是红木的,上头摆着文房四宝,还有本摊开的《浮士德》。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小富婆,还挺用功。不过看《浮士德》……是想和魔鬼交易吗?
罗静柔带他们进来,说了一句“二位慢聊”,就退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常德胜和郭世贵。
郭世贵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常德胜不紧不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看向郭世贵:“济川兄,有话就说吧,这里没外人。”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
“振邦……你跟五爷说的那军火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买卖?”
常德胜眨眨眼:“军火公司,当然是买卖军火的。”
“往哪儿卖?”
“哪儿给钱往哪儿卖。”
郭世贵急了:“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是问……这军火,最后会落到哪里?”
常德胜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荷属东印度。”
郭世贵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荷、荷属东印度?”他声音都抖了,“那是……那是荷兰人的地盘!往那儿走私军火,是、是杀头的罪!”
“谁来杀?”常德胜乐了,“荷兰人?这公司开在德国,股份找洋人代持,明面上的经理、襄理也都是洋人……济川兄,你是大清驻德公使馆的参赞,有豁免权的。荷兰人怎么查到你头上?”
“荷兰人杀不了,朝廷还杀不了?”郭世贵眼睛都红了,“私通外洋,走私军火,要杀头的!”
“朝廷也杀不了。”常德胜摇摇头,“咱们是北洋的人,只要中堂保着咱们,朝廷就动不了。”
郭世贵愣了下,接着问:“可中堂凭什么保咱们?就凭咱们帮他……哄老太太开心?”
“那只是一桩。”常德胜的声音也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咱们跟张五爷合办了这个军火公司。”
郭世贵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常德胜苦笑:“济川大哥,你好好想想。张振声家,还有罗静柔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郭世贵点头:“那当然!”
“他们搞这个军火公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常德胜引导他道,“是不是为了把军火从德意志捣腾到南洋,卖给那帮有钱的华商,让他们自保?”
郭世贵想了想:“多半如此。”
“可军火公司拿不到德国佬的出口许可。”常德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得靠咱们北洋——也就是你我二人——配合,用采办军火的名义,把货弄出去。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张家、罗家走私军火的把柄,是在你我手里捏着的。对吧?”
郭世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对,对啊……可咱们的把柄也在人手里啊!他们要是翻脸,把咱们捅出去……”
“咱们是什么人?”常德胜打断他,“人家趁多少钱?比得了吗?再说了,咱不还有中堂吗?”
“可、可中堂为什么要保咱们?”郭世贵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郭,不紧胆子小,脑子也转得慢,他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济川兄,我给你算笔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中堂现在最缺什么?钱。北洋水师要添船,陆军要换枪,威海、旅顺的炮台要重修,哪样不要钱?可户部给吗?翁同龢给吗?”
郭世贵摇摇头,那指定不给啊!
“第二,南洋有什么?钱。槟城张家,一年光欧洲这边就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合一千多万两银子。手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北洋缓口气的。”
“第三,”常德胜盯着郭世贵,“咱们现在搭上的,是条什么线?”
他自问自答:
“是条能从南洋金库里,往北洋、往中堂、往你我这儿流银子的线。”
郭世贵的呼吸,忽然重了。
他听懂了。
“你是说……”他喉咙发干,“咱们可以……帮着中堂,从南洋……筹银子?”
“不是‘咱们’。”常德胜纠正他,“是济川大哥您,能帮着中堂筹银子。小弟我,终究是要去朝鲜的。”
他看着郭世贵,语气诚恳得像在汇报工程预算:
“您想想,您现在是公使馆参赞,四品官,在柏林十来年,给中堂办过多少事?可中堂记得住您吗?”
郭世贵脸色变了变。
“可如果,”常德胜话锋一转,“您手里握着这条直通南洋金库的线,能随时给中堂弄来十万、二十万两的军饷……那您在柏林还是个小参赞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您是能替中堂找来军饷的‘财神爷’。而我在朝鲜,也不是个光杆委员。我是能开疆拓土、又能自筹粮饷的大将军。”
郭世贵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常德胜也不催,靠回椅背,等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郭世贵才缓缓抬起头。他盯着常德胜,眼神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
“振邦……”他声音沙哑,“你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常德胜点头,“济川兄,这条路要是走通了,您在柏林就不是个传话跑腿的。您是北洋在南洋的‘钱袋子’。中堂要扩军、要添炮、要发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这条路,比欺君那条路,宽敞多了,也稳当多了。”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得!”他吐出个字,带着股天津卫爷们儿的狠劲儿,“干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老郭这回是真上船了。不是被胁迫,是被利益绑上船的。这种船,最稳当。
......
两人从书房出来,下了楼。
客厅里,张振声还坐在那儿,雪茄抽到一半。罗静柔在翻另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常德胜浅浅一笑。
那俩小酒窝,若隐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动一下,这姑娘,是真好看看。
他赶紧把目光挪开,心说:不能看,看多了上火……嫁妆还没谈呢。
张振声看见他们下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就对罗静柔说:“静柔,倒酒。”
罗静柔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三个高脚杯。她动作熟练地开瓶、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张振声举起杯:“常先生,郭先生,合作愉快。”
常德胜和郭世贵也举杯。
“合作愉快!”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一刻钟后,张振声和罗静柔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已经等着了。
临上车前,罗静柔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常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德语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向您请教。”
常德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罗小姐客气了,我星期天一般有空。”
“那……”罗静柔眼睛弯了弯,“下星期天中午,凯宾斯基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请教,可以吗?”
“行啊。”常德胜点头,“您破费了。”
“应该的。”罗静柔笑了笑,那两个小酒窝更深了。
常德胜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咯噔咯噔”驶离张公馆。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本账又开始扒拉了:
军火公司,成了。
郭世贵,彻底拉下水了。
而本总统将来的钱袋子,也有了眉目!
下星期天,凯宾斯基,罗静柔……
慢慢来,不急。
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