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檐滴答着隔夜寒,青石缝里钻出咸鱼筐的腥潮气。


    “汪汪汪~”


    白色的卷毛小狗撒欢地跑在街上,绳子后面牵着个虎头虎脑的胖孩子。


    “大郎慢点,别摔了!”


    锦儿也不得不跑了起来,自打豹奴儿学会跑以后,就每天都要出来遛弯。


    当年许合子脱籍后,也为她赎了身,可她不愿再回到那个抛弃她的家庭,便随许合子一路南下。


    都护归家以来,许合子有些操劳,看顾豹奴儿的重任就落到了她头上。


    一旬前,都护身边那黄毛鬼不知道从哪里抱了只卷毛小狗回来,豹奴儿欢喜得紧,早早就爬起来遛狗。


    结果出了门,就变成狗遛人了。


    她很是担心豹奴儿摔到,虽然都护与许合子都很宽容,从不因豹奴儿受伤责罚她,但带孩子时间久了,感情也就深了。


    豹奴儿的速度比平常出来遛弯要跑得快很多,让她有些诧异这是两岁孩童(虚岁)该有的速度吗?


    拐过弯后,她跟上了他们,一把抓住绳子拉住小狗,迫使他们减速逐渐停下,然后牵起豹奴儿的小手,道:


    “大郎,刚刚不是说好了要拉住绳子的吗?”


    “我怕把它勒坏了,阿娘说脖子不能随意勒。”豹奴儿仰着小脸道。


    “大郎可真听话,但下次不能随意放了,小狗和人不一样,没牵好是会伤人的。”她嘱咐道。


    “哦。”豹奴儿点了点头,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很喜人。


    遛弯从头到尾,他也不要抱,自己走自己的路,累了就歇歇。


    锦儿很少见到他主动要抱的时候,只会偶尔主动抱许合子。


    他们绕了大半圈才回府,锦儿都有些饿了。


    家里的仆人们都很忙,相比之下带孩子算是比较轻松的了。


    豹奴儿回来后,就看到阿爷坐在院子里刚修的小亭中。


    张嗣源朝他招了招手,他略微犹豫,就跑了过去。


    亭中还坐着位中年人,身着青衣,面色和善。


    “令郎果真是胎养充沛,根骨壮异,将来必是担当门户的柱石。”中年人称赞道。


    “哈哈哈,”张嗣源笑道:“但愿如君金口所言,将来能不坠家声,即为万幸。”


    豹奴儿乖乖坐在张嗣源怀里,静静听着张嗣源与那人想谈。


    阿爷称那人为“郑参军”,他们讲了好久,在豹奴儿不多的记忆里,阿爷和阿娘都没这么多话说。


    张嗣源很重视郑回,战后就将其提拔为参军。


    嶲州大捷能一战功成的前提条件就是郑回守城守到了新军入城,不然此战很难做到打崩南诏。


    郑回还是名强大的怀仁者,这种遗落的贤才算是顶尖人才资源,只能做小吏给贾瓘收拾残局委实是屈才了。


    大唐对于怀仁者是很重视的,放在初唐年间是有机会直达政事堂的,可惜现在是天宝年间了。


    某些渠道闭塞,加之人口基数扩大,在野怀仁者的概率虽小,但也是有的。


    怀仁者根底上是儒者加觉悟浩然正气(灵能),确认了儒家的理念信仰,再觉悟的“气”自然就是儒家的意识形态。


    正气的觉悟并无绝对条件,很多才华横溢的士人毕生都无法觉悟,需要某些契机来刺激,还要有天赋,苦读背诵只是基本功。


    故而怀仁者的产生有极大偶然性,比术士还少,也不是世家所能垄断,寒庶之民中也有几率出现怀仁者。


    张嗣源不知道历史上郑回有没有什么建树,但他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真才实干。


    郑回参知军事后,也给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帮他完善了未来的宏图规划。


    张嗣源也在正月将他请到家里近一步维护关系,郑回也很会来事,很巧妙地融入云南都护府。


    介绍完儿子给郑回认识后,他差不多就让锦儿带豹奴儿去吃饭了。


    豹奴儿差不多快断奶了,已经能吃很多辅食了。


    张嗣源则又与郑回商谈了关于步头道与春耕的诸多事宜。


    经营一个势力最关键的还得是搞钱,打仗只是阶段性的,而治理则关系到民生,这是长远的。


    然后就是建军的事,搞钱和武力是相辅相成。


    越嶲城解围后,李筌与张嗣源之间的信任又加上了一层保障。


    他们认为新军是成功的,接下来值得扩编,而除了扩编以外,就是多样兵种的开发。


    云南都护府上面批下来的编制有天雄军、晋宁军和宣威军。


    李筌已经有了新的设计思路,成都收集了大量负排与朱弩佉苴的首级,解析后获取了不少灵感。


    他们可以参考陇右天兵的模式,以神将金性为模板,加入一些针对敌方改造战士的特点。


    李筌是天才,但想要将这些构想落实还是需要钱。


    只有云南都护府搞钱是不够的,所以他向李隆基献《平戎策》,希望老登能再给他多投点钱。


    改造天兵的投入简直就像是销金窟,光说原料所需购价就是天价。


    以前觉得在长安买房已经是天价了,现在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念至此,他不由有些佩服安禄山了,听说胖子主抓河北财政就能养得起河北十几万在册军队,册外还养着胡兵无数。


    更让人嫉妒的是朝廷还时常给河北拨经费发赏赐,这是真不担心河北反叛吗?


    他们谈到饭点,张嗣源留了他一起吃饭。


    然后聊到晚上,他又被盛情邀请留宿,成为首位在都护家留宿的官员。


    他们同榻彻夜相谈,讲到天亮,聊出了如鱼得水的契合感。


    而在另一边,豹奴儿则又回到了阿娘身边,自从阿爷回来,他就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其实他很开心有自己的房间,他并不喜欢被人抱着,特别是被壮得像座山的父亲抱,老难受了。


    不过今晚只有他和母亲,那还是不错的。


    深夜洗漱后,他站在阿爷的衣架前,看着圣人御赐给父亲的鎏金明光铠。


    “豹奴儿快睡了!”


    许合子有些意兴阑珊,只想抱着儿子早些入睡。


    可豹奴儿没动,就站在那里。


    她不得不起身走过去拍拍胖孩子,问道:“豹奴儿喜欢阿爷的甲吗?”


    “它刚刚动了……”豹奴儿转头,满脸认真地对阿娘道。


    许合子看了看明光铠,随即捏了捏豹奴儿的小鼻子,道:“甲没人穿,怎么会动呢?快上床,别着凉了。”


    豹奴儿被许合子抱起,仍紧紧盯着明光铠,道:“它真动了。”


    他被塞入被窝里,烛光摇曳时,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仍盯着明光铠,直到灯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