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边境,诏云关,关门紧闭。
刘冠骑在朱鬃上,身后十万大军在官道上铺开,旌旗连成一片。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城墙,偏过头问了一句:
“斥候怎么说?”
“回陛下,诏云关内守军约莫三千人,主将是甄晨。此人原是赵国北境军镇的副将,因战功调任诏云关,上任不到两年。
斥候打探到的消息说,此人治军严整,在关内声誉不错,跟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人走得不近。”
刘冠听完,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的城门上,心里头盘算着。
甄晨……
正想着,关门忽然开了。
城内,一名将领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十个步兵。
那将领穿着一身铁甲,骑的是一匹黑马。
他出了关门之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在离刘冠马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末将诏云关守将甄晨,参见陛下!”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笑了。
他真没想到这诏云关守将会直接开门出降。
刘冠在马上坐直了身体,看了甄晨一眼。
“甄将军请起。”
甄晨直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站起。
他抬着头看向刘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刘冠身旁赵大虎的目光落在甄晨身上,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冠看见了赵大虎那副模样,抬了一下手,朝他摆了摆。
赵大虎看见那个手势,手从刀柄上松开。
刘冠开口。
“甄将军,你知道朕?”
甄晨点头:
“陛下之名,末将早有耳闻。陛下灭武国、破金国,威震天下,末将身在赵国边关,岂能不知?”
刘冠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甄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低头,又抬起来:
“陛下心中想必有疑虑。末将身为赵国边关守将,未战而降,确实不合常理。”
刘冠点了点头:
“确实。所以,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甄晨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声说:
“陛下进关之后,末将自当细说。”
刘冠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两息,点了一下头。
“好。”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队列抬了一下下巴:
“大军入关。”
甄晨站起身来,朝旁边的副将摆了摆手,那副将赶紧转身跑回关门前,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关门再次被推大了几分。
刘冠催马往前,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诏云关。
甄晨从后面策马追上来,停在刘冠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
“陛下。”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
甄晨吸了一口气,把马速放慢到跟朱鬃齐平,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摆。
“末将方才在关前曾言,陛下进关之后便会为陛下解答。如今陛下已经进了关,末将便不再遮掩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宋平那畜生做的事情,想必陛下是知道的。”
刘冠点了点头:
“朕确有耳闻。”
甄晨闻言,喉结又滚了一下。
“但那只是外面传的。末将身在赵国边关,离京城不远不近,有些事比外面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实不相瞒,末将之所以开城投降,不是因为怕了陛下的大军,是因为末将对宋平那畜生……寒了心。”
他讲到“畜生”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刘冠没有打断他。
甄晨继续说:
“陛下可知秦乘匡将军?”
刘冠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
“秦将军是赵国柱石。”
甄晨说着。
“他十六岁从军,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平定过西疆叛乱,抵御过北戎侵扰,赵国一半的将帅都在他麾下当过差。”
刘冠点了点头:
“确实是一员名将。”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一件小事被宋平革了职。”
甄晨把压在胸口的话一口气往外倒:
“那日朝会,宋平说要在南境新设一个税卡,加征过路商税。秦将军站起来说了一句‘南境百姓本就艰难,再设税卡恐生民变’。
他就说了这一句话,宋平当场翻脸,指着秦将军的鼻子骂他倚老卖老,让侍卫把秦将军拖出大殿,当场革职,赶回老家。”
刘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打断他。
甄晨接着说:
“这还不算完。秦将军被革职之后,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就回了老家。他那妻子,听闻这条消息后,连夜把家中钱财全部卷走,带着儿女跑去了娘家,留下秦将军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说到这里,嗓音忽然哑了下去:
“秦将军这辈子打了四十多年仗,没贪过一分军饷,没占过一寸良田。他家里那几间房还是他年轻时置办的,屋里的家具用了几十年没换过。他妻子卷走的不光有银子,还有他那些军功赏赐的纪念物。那都是他从战场上一件一件带回来的。”
甄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稳住自己的情绪。
他缓了几息,才重新开口: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过分的。”
刘冠的神色微微一沉:
“还有更过分的?”
甄晨点头,牙关咬紧。
“宋平要节省军费开支,用来供他享乐。他拿谁开刀?拿秦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秦家军开刀。
那支军队是秦将军用了半辈子心血带出来的,三千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老兵,能以一当十。”
甄晨说到这里,拳头猛地攥紧,声音发颤:
“宋平以犒军为名,把秦家军骗到校场,说要亲自检阅,有重赏。秦家军信了。
三千人在校场列队,等着宋平出来说话。结果等来的不是犒赏的银子,是弓弩手从四面围上来,箭如雨下。”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三千人。在校场上站了三炷香的时间,全没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甄晨说完这番话,沉默了。
刘冠骑在朱鬃上,手搭着缰绳。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三千秦家军,被他骗到校场杀了?”
“是。”
甄晨偏过头看着刘冠。
“陛下,末将坚守诏云关,说到底是守给赵国皇帝看的。可赵国皇帝已经是个畜生了。末将守一个畜生的江山,守得有意义吗?”
刘冠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
“朕方才在关外,见你开城纳降,心里确实有几分意外。”
他偏过头,看着甄晨:
“可听了你这番话,朕心里那几分意外,就没了。”
甄晨低着头,没有答话。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