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水鹤城城北,崔武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垛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横贯东西的河流上,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惊涛骇浪。


    他已经在这座城的城头上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昨夜送来的那份军报,他翻了不下十遍。


    每一遍都从开头读到末尾,从末尾又倒回开头,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漏什么字、什么词、什么关键的信息。


    可每一遍读下来的结果都一样。


    六万大军,溃于一旦......


    前锋覆没,中军崩散,后军四散奔逃,主帅白丕下落不明。


    崔武从军多年,深知这种措辞在军报里不是什么好兆头,白大帅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崔武的眉头拧紧。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低声喃喃。


    “前一刻还是一片大好形势,后一刻就全盘皆崩。就因为一个人来了?一个人,就把六万大军瞬间击溃了?”


    他攥紧了拳头,脸上充斥着不解。


    “开玩笑呢……”


    他想不明白。


    实在想不明白。


    一个人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他在史书里读到过。


    可一个人把六万人的军阵凿穿、士气碾碎、把大局逆转这种事情……


    根本就是神话传说啊……


    就在崔武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之时,一道脚步声从城楼方向传来。


    崔武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崔将军。”


    那道声音平稳和缓。


    崔武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远处那条河上收回来,落在身侧那名文士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看着跟一个普通教书先生没有区别。


    审真。


    崔武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烦闷往外放了放,朝审真点了一下头。


    “审先生来了。”


    审真微微颔首,走到崔武身侧,也学着崔武的样子,双手搭在垛口上,目光朝远处望了一眼。


    “崔将军可是在忧愁刘冠之事?”


    审真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和绕弯。


    崔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


    “正是。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大梁六万勇士,居然一朝溃败。前一刻还占尽优势,下一刻胜负已分。


    我反复琢磨,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就因为那刘冠当真如传言所说……非人之身?”


    审真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崔武一眼,见他脸上写满了困惑,便笑了一下。


    “崔将军,我说万一……”


    他开口了。


    “万一那刘冠,当真是以一敌万、不惧火炮之人呢?”


    崔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站在城头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


    以一敌万,不惧火炮……


    刘冠在阵前一人凿穿万人阵列、拳头砸碎炮弹、徒手掀翻城墙……


    那些说法流传甚广,他也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他从未真正相信过。


    可现在……


    审真的话如同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那层一直不肯捅破的窗户纸……


    崔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哑。


    “……那确有可能做出这种逆转大局之事。”


    审真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那崔将军,面对这传说中的刘冠,你又该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武侧脸上。


    “战?还是……降?”


    崔武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披上甲胄时父亲对他说的话。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队出城剿匪时,身后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目光。想起自己站在校场上,对着整整齐齐的队列喊出第一道军令时的感觉……


    他是梁国人。


    他生在梁国,长在梁国,学的武艺是为梁国学的,带的兵是为梁国带的,这些年打过的仗也是为梁国打的。


    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跟这座城绑在一起。


    让他降?他做不到。


    “战。”


    崔武坚定开口道。


    他偏过头看了审真一眼。


    “我天生便是梁国之人,为国赴死,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审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下知道了。”


    城头上安静了一阵。


    崔武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河面上,自言自语道。


    “若真是把那刘冠当做传说中那般人物来对待的话……火烧不伤,刀枪不入,炮弹不惧……”


    他低声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念出来,每念一个,眉头就拧紧一分。


    最终,崔武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两侧正在突突地跳。


    “打不了啊……”


    审真闻言偏过头看了崔武一眼,见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开口说了一个字。


    “水。”


    崔武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审真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水?”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审真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水淹。”


    他又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落进崔武耳朵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对!水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远处那条河。


    水!


    他出生在河畔,从小就听老一辈的人讲河水的脾性,讲哪一年涨水、哪一年断流、哪一年河水改道淹了半座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这种东西,看着温顺,可一旦发了脾气,比刀枪火炮都要可怕得多!


    而汉军如果要打过来,必定会沿着城西那边的白水河前进。


    他们是西来的兵马,不熟悉这里的水性和地形,只要提前在白水河上游筑坝蓄水,等他们走到那段河道狭窄的地方,再掘开堤坝……


    崔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审真那句还没完全展开的话,自己补完了大半。


    水……


    确实可堪一用!


    他攥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原本拧紧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几分。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审真。


    “审先生的意思是……以水为兵?”


    审真微笑着点了点头。


    “将军英明。”


    他又把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河,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具体如何行事,还需在下与将军再做计较。水这种东西,用得好了,是千军万马,用不好,也能反噬自身。务必谨慎。”


    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心中的不安也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