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风雨郡。
郡守府内堂,烛火摇曳。
周行之坐在案后,两手交叠撑着额头。
案面上摊着一卷战报,是他下午从城头巡视回来后随手摊开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风雨郡舆图上,瞳孔发虚。
“来......来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
今夜汉军前锋已抵达城外五里下寨,探马回报,旌旗蔽野,营帐连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陈武殷今日在城头巡视了整整一天,回来时面色如常,只对他说了四个字——
“按计行事”。
可周行之的计,早就变了。
他原本是想死战的。
陈武殷说三分胜算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层凛然,心里也确实热了一回。
可随着汉军每推进一日,他心里的那点火就灭一分。
第一天,他在城头看着北方烟尘,心里念着“为国捐躯,正在今朝”。
第二天,探马回报汉军前锋已过阵白山,他坐在堂中写了一封遗书,写着写着又撕了,改成了“战至被俘,留得青山”。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汉军抵达,他把遗书烧了,亲手写了一封密信,召来心腹亲信,让他连夜出城。
从“为国捐躯”到“战至被俘”,再到“里应外合”。
他周行之这几天的心里变化实在不怎么光彩......
“郡守大人。”
一道声音从堂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行之猛地抬头,看到自己那名亲信从侧门闪了进来。
那人姓鲁,三十来岁,一张瘦长脸,平日里办事利索。
“如何?”
周行之一看到他,霍地站起身来,绕过案桌往前迈了两步。
“信送出去了?”
鲁亲信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开口便要答话。
“启禀大人,信件已经送......”
突然,一阵骚乱从前院响起,把鲁亲信后半截话硬生生砸回了嗓子里。
周行之浑身一僵。
“出问题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一把攥住鲁亲信的手腕。
“快!随我来!”
他转身朝内堂深处奔去,鲁亲信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急忙跟上。
内堂尽头是一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
周行之一手掀开画轴,另一只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两下,指尖扣住一道缝隙,用力一拉。
一道窄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黑沉沉的通道。
周行之侧身钻了进去,鲁亲信紧随其后,窄门在身后合上,将前院的火光和喊杀声隔在了外面。
......
密道里漆黑一片,周行之摸着墙壁快步前行。
他心中惊惧交加,可脚下却不敢停。
必定是陈武殷调兵前来擒拿于他了!
真是没想到!
他知道陈武殷不简单,可他没想到陈武殷如此不简单!
风雨郡是他的地盘。
城中各曹掾吏、六房书办、三班衙役,城外四乡的里正、保长、粮长,哪一个不是他周家的门生故旧?
可陈武殷身为一个外来将领,进了他的地盘没多久,居然就如此雷厉风行,轻松把他逼进了密道......
周行之咬着牙,在黑暗中拐过第三个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今日下午写的那封密信,还能送出去吗......
“大人,这边走对了吗?”
身后鲁亲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丝犹豫。
周行之回过神来,发现面前出现了岔路。
左边一条稍宽,右边一条更窄,两条通道都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左边。”
他答得毫不犹豫,脚步不停。
他周行之一生行事谨慎,自家一个院子就挖了八条密道。
这七八条密道,条条不同,有通城外的,有通城中的,有通粮仓的,还有通废弃水井的。
密道之中还有密道,暗门之后还有暗门。
没有他亲手画的那张地图,就算有人追进来,也绝不可能走对。
“大人真是智谋超群,未雨绸缪啊!”
鲁亲信在身后低声赞叹了一句。
周行之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烧得厉害,好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没有......”
他当初挖这些密道为的是万一城破,他周行之死不足惜,必定要为国捐躯。
但周家一门老小不能跟着陪葬。这些密道,是他给家眷留的活路。
可如今......
“行了。”
周行之低喝一声,
“咱们快出去,投靠陛下。”
“是!大人!”
鲁亲信应了一声,也知道周行之口中的陛下已经不再是赵元。
周行之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自言自语道。
“这不怪我......毕竟赵元不过是一个被太后压了许久的傀儡。
他好不容易亲政了,又不知天高地厚跟刘冠开战。
周国北境主力一战覆灭,龙恬老死马上,七千阵亡,四万八被俘,这仗还打个什么?”
他继续说。
“我周行之在风雨郡经营十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不能跟着赵元一起陪葬。”
他看向鲁亲信,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想要向他求证。
“刘冠那边,我打听过了。汉军入城,开仓放粮,安民榜贴满街巷,秋毫无犯。虎在城的朱家、袁家作乱,刘冠一夜之间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城中百姓拍手称快。这样的人,才是天命所归!你说是不是?”
鲁亲信见周行之这副作态也不敢反驳,立即应道。
“大人说的是!”
过了片刻,密道尽头透进来一丝凉风,周行之加快了脚步,前方隐约可见一道石门。
他走到石门前,伸手在右侧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找到那个熟悉的铁环,用力一拉。
石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城北三里外的一片乱葬岗,夜色沉沉,荒草齐腰。
周行之钻出密道,大口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风雨郡城的轮廓,城头火光点点,隐约传来阵阵号角声。
那是陈武殷在调兵。
“走。”
他转过头,朝鲁亲信挥了挥手,抬脚朝北边汉军大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