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
这两个字在殿中停了许久。
悟空怔怔站着。
他看着须菩提。
眼里最后那点倔强一点点散了。
一滴泪落在地上。
啪。
很轻。
他却像被这声音惊醒,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下一刻。
他上前一步,扑进须菩提怀里。
“师父——”
他抓着须菩提的道袍。
抓得很紧。
须菩提身形微顿,低头看着怀中的悟空。
须菩提抬手,落在悟空头上。
轻轻摸了摸。
“你这猴儿。”
悟空埋着头,声音闷在他衣袍里。
“师父,你当年为何赶俺走啊?还不让俺说您是俺师父。”
“俺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俺不过是在师兄们面前演法。”
他说完,抬起头。
眼角还红着。
须菩提看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声。
“我心相之中,外物不可入。”
“你能进来,劫便也来了。”
悟空愣住。
“劫?”
须菩提道:“悟空,你是我成道之机。”
“亦是我之劫数。”
“对你来说,我亦然。”
悟空抓着他袖口的手更紧了。
“师父这话何意?”
“俺老孙所学一切,皆是师父所传。”
“若无师父教法,俺也不过花果山一只野猴。”
“俺怎么会害师父?”
“师父又怎会是俺劫数?”
须菩提垂眸。
殿中灯火晃了一下。
“空空无相。”
“有名则住相。”
悟空眼神一怔。
须菩提道:
“我为你取名。”
“却也因此害了你。”
“你从石中来,本来无父无母,无姓无名。”
“风吹你便走,水拦你便渡。”
“你那时来,一身野气,却浑然天成。”
“可我为你取名。”
“你本性空。”
“名生死始。”
悟空张了张嘴。
刚要开口。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是玄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住了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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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光又起。
这一次,尘光里显出的,是悟空。
当年的悟空。
小猴儿从青石路上走过。
道袍穿得歪歪斜斜。
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廊下有弟子低声笑。
“那猴儿又被祖师叫去了。”
“它才来几年?”
“凭什么祖师这般偏疼他?”
“猴子也能学得长生法?”
悟空耳朵动了动。
脚步停下。
他回头。
廊下众人已经低头。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点不服。
很淡。
却像火星落进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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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春归夏至。
众人在松树下会讲多时。
有弟子笑道:
“悟空,你是哪世修来的缘法?”
“前日师父拊耳低言,传与你躲三灾变化之法,可都会么?”
尘光里的悟空一扬下巴。
“不瞒诸兄长说,一则是师父传授,二来也是我昼夜殷勤,那几般儿都会了。”
众人道:
“趁此良时,你试演演,让我等看看。”
悟空笑道:
“众师兄请出个题目。”
“要我变化甚么?”
有人道:
“就变棵松树吧。”
悟空抖擞精神。
捻诀。
念咒。
摇身一变。
青石地上便立起一棵松树。
枝叶青翠。
松针细密。
风一吹,竟也沙沙作响。
众弟子鼓掌大笑。
“好猴儿!”
“好猴儿!”
笑声越来越响。
越来越密。
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悟空看着那一幕,脸色渐渐变了。
那些笑声他记得。
当年听着是欢喜。
此刻再听,却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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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光忽然暗下去。
四周全黑。
只剩声音。
“悟空,过来!”
“我问你弄什么精神,变什么松树?”
“这个工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只望师父恕罪!”
“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吧。”
“师父教我往哪里去?”
“你从哪里来,便从哪里去就是了。”
“你这去,定生不良。”
“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若说半字,我知你在天涯海角,也必将你剥皮锉骨,神魂贬在九幽之处。”
声音到这里停住。
殿中很静。
悟空脸色有些发白,轻声唤:
“师父。”
玄奘拉住了他的手。
须菩提看着他,沉声道:
“你那些师兄,本是我心相所化。”
“替我教导你,陪你修行。”
悟空猛地抬眼。
须菩提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灵感大王身上。
灵感大王手中的赤铜锤,锤面上有极淡的暗红水光浮了一下。
须菩提继续道:
“可我当时未能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已化作心魔。”
“他们称赞你。”
“催你显法。”
“笑你神通。”
“是要毁你道基。”
须菩提继续道:
“我呵斥众人,是呵退心魔。”
殿中水声不知从何处轻轻响了一下。
三藏眉心红痣骤亮。
玄奘看向须菩提。
须菩提却仍看着悟空
“我恐你在此被心魔所染,”
“于是我想要封闭心相,灭除心魔。”
“又怕其循你我师徒因果而去。”
“所以令你不得提我。”
“又以重言警告,让你回山修行。”
悟空怔怔看着须菩提。
“那为什么不说清楚?”
须菩提垂眼。
“我以为自己看清了。”
“却不知自身也已入劫。”
“所做之事,看似清醒,实则被劫气所迷。”
“现在想来,颇为可笑。”
尘光里。
黑暗渐渐散开。
方寸山堂中,须菩提独坐。
那些弟子不见了。
低头却见戒尺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须菩提看着那道裂纹。
许久。
他忽然抬头。
尘光破碎。
“你走之后,我封闭心相,清净己心。”
“却不见心魔。”
“那时我方才明白。”
“那非寻常心魔。”
“那是劫。”
“自你入我心相之时,你我便已入劫。”
“可终究为时已晚。”
“你已住相。虽得了长生妙法,却坏了天生空性。”
须菩提闭上眼睛,继续道: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才知大劫之可怖。”
“它借你使我见空成道。”
“又借我之手害你住相。”
“令我行如此不智之事。”
“让我以为,是在救你。”
“却反而是大劫借我之手,将你推了出去。”
他睁眼,看向悟空。
“我明悟之后,便要去寻你。”
“却受观音大士传音。”
他声音顿了一下。
“她说,世尊召开盂兰盆会,唤我回去。”
“那时乃是五百年前。”
悟空一怔,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