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喉结滚了滚。
须菩提看见了。
他没有去看。
只抬眼看着殿中那片将散未散的尘光。
“那时我便知。”
“已经晚了。”
他袖中手指微动。
尘光向上卷起,化作无边金云。
钟声远远响来。
第一声,像从天外落下。
第二声,殿中众人脚下的青石都微微震动。
第三声落下时,一座宝刹,从无边金云之中缓缓显出。
正是灵山大雷音宝刹。
三藏见此景象,竟跪倒在地。
灵感大王却一个闪身,躲到远处。
但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执着幢幡宝盖,异宝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
娑罗双林之下,花雨不落地。
每一片花瓣都悬在半空,微微旋转。
佛光如水。
仙雾如纱。
庄严无声。
须菩提开口道:“那时,世尊辞别了玉帝,回至雷音宝刹。”
大众抬头,见一祥云远远而至,正是如来。
如来驾住祥云,对众开口:
“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
“根本性原,毕竟寂灭。”
“同虚空相,一无所有。”
“殄伏乖猴,是事莫识。”
“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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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如来掌中舍利之光大放,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
大众皈身礼拜。
须菩提站在队列中段,一身素色道袍未换。
文殊菩萨却不知为何来到他身旁,看了一眼须菩提的穿着,低声笑道:
“须菩提尊者,你久居在外,今日归来,正逢世尊去降服那闹天宫、搅蟠桃之人归来。”
“恰逢其会,真是缘法。”
少顷间,世尊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
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合掌近前礼毕。
须菩提缓步踏出队列,步履轻缓,问道:
“世尊。”
“弟子有一事请问。”
如来看他。“须菩提,你且问。”
须菩提躬身道:“闹天宫,搅乱蟠桃者,何也?”
如来看着须菩提道:
“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罪恶滔天,不可名状。”
“诸天神将,俱莫能降伏。”
“虽二郎捉获,老君用火煅炼,亦莫能伤损。”
“我去时,正在雷将中间,扬威耀武,卖弄精神。”
“我止住兵戈,问他来历。”
“他言有神通,会变化,又驾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
“我与他打了个赌赛。”
“他出不得我手。”
“便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压在那里。”
“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
“却方辞驾而回。”
须菩提闻言又行一礼,不过肩头微不可察下沉半寸,低头退回队列。
世尊却也不再看他,梵音漫出莲台:
“今值孟秋望日,我欲设盂兰宝盆,盛百花灵蕊、千种玄洲异果,供诸位共赏。”
“且此番盛会,当融通道佛,诸位且去请各位仙友共享盛会,以酬玉帝。”
旨意落地,大众皆领法旨,诸佛菩萨起身。
罗汉金刚分列而去。
纷纷奔赴三十六重天、地仙地界,广邀道友。
可须菩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
如来垂眸。
“须菩提。”
须菩提未答。
世尊又叫一声:
“须菩提。”
须菩提仍未答。
“须菩提。”
第三声落下。
须菩提恍然惊醒:“弟子在。”
世尊静静地看着他:
“可曾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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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光外,悟空猛地抬头。
“师父……”
须菩提看着尘光,没有回头。
尘光里的须菩提
沉默很久。
回道:“弟子应是寻到了,却又丢了。”
如来并未有变化,声音无悲无喜,开口道:“须菩提!”
“你既已寻得灵台方寸,斜月三星。”
“自然当见空得道。”
须菩提未答。
如来又问:“你既以佛心入世,又以道身行路。”
“可曾有道号?”
须菩提摇头。
“不曾。”
如来又问道:“我昔日给你的菩提种子,可曾发芽?”
须菩提抬头望世尊。
摊开掌心,掌中那枚果子安静躺着。
果皮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此果随你多年。”
“今日当成。”
啪。
裂纹开了。
果皮一层层翻起。
褪去。
金光从果中透出,照得他指缝如琉璃。
那果子在他掌心里化作一枚薄薄金壳。
形如金蝉。
如来看着那颗果子,又看向须菩提。
“蝉伏土中,久而出壳。”
“旧壳既蜕,方可高鸣。”
“此物应名金蝉子。”
“正为你之道号。”
那果子化为金蝉!
缓缓飞入须菩提眉心。
刹那间,地中涌出无数金莲,天花如雨,天音赞叹。
须菩提俯身拜下。
“金蝉子谢世尊赐名。”
可他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喜色。
“世尊。弟子敢问。”
如来却摇了摇头打断道:
“此乃大劫所牵,乃你成道之劫。”
金蝉子问:“世尊,何为成道之劫?”
如来摇头,“不可说。”
金蝉子指尖微紧:“世尊,如何渡劫?”
世尊又摇头,“亦不可说。”
金蝉子低头不语,却听得如来开口道:
“盂兰盆会将开。”
“今日会中,尚有一位仙友。”
“你该去见。”
金蝉子抬头问道:
“何人?”
“地仙之祖。”
“镇元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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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光微微一晃。
仙花铺地。
异果满盘。
诸佛与仙真相对而坐。
佛光清净。
仙气玄黄。
正是那盂兰盆盛会。
金蝉子抬眼。
对面一人也正看向他。
那道人袖袍宽大,神色温和。
他坐在那里,却像一座山坐在云上。
金蝉子端茶上前。
“大仙,请茶。”
镇元子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
他看见金蝉子的穿着,先是一怔,又礼貌答道:“怎劳佛子亲手传茶。”
金蝉子笑了笑。
“大仙多礼了。”
“不过一盏茶。”
“是我特来请教。”
镇元子把茶盏放在案上。
“佛子请教何事?”
金蝉子问:“请问大仙,何为成道之劫?”
镇元子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金蝉子也不急,就地坐下,静静等着。
镇元子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
茶气升起,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线白雾。
镇元子饮了一口。
茶盏落回案上,缓缓答道:
“放不下。”
金蝉子闻言愣住,又问道:“那大仙,可知该如何渡劫?”
镇元子笑了:“您既为佛子,又怎会不知放不下该怎么办?何必明知故问?”
金蝉子不知为何也笑了,不过却是苦笑,答道:“若知道,却还是放不下呢?”
镇元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
二人一见如故,引为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