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完唐小糖的话,沉默了很久。


    “德茂跟了我四十多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恍惚。


    “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你爷爷说他老实本分,可以栽培。”


    “他确实老实,老实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害人。”


    唐小糖没有说话。


    “景深他爷爷走的时候,叮嘱我要善待老人。”


    “这些年在老宅的老人,我一个都没动过。”


    “不是因为不知道他们有问题,是不想让你爷爷在底下寒心。”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若岚的事,我不能再装糊涂了。”


    “王管家我让人送走,他帮人传话的事,也要配合警方调查。”


    唐小糖点了点头,“您别太在意,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这个周德茂存心骗人,他那边,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来。”


    唐小糖说,“老爷子忌日那天,他一定会来,到时候,我跟他谈谈。”


    老太太没问“谈什么”。


    她看着唐小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释然。


    “你像你爷爷。”她说,“他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唐小糖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跟老太太道别,走出正厅。


    阳光落在天井里,把青砖照得发白。


    她站在檐下,看着那一片亮得刺眼的光。


    手机震了,是傅景深。


    “查到了?”


    “嗯。周德茂和傅晓峰,两个人都有问题。”


    唐小糖顿了顿,“老宅的王管家,也是他们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老爷子忌日那天,收网。”唐小糖说,“到时候,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傅晓峰约到老宅,说老太太有事找他。”


    “他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


    唐小糖说,“因为心虚的人,最怕被人怀疑,越怕,就越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挂了电话,走出老宅的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傅宅”两个字,写满了上百年的历史。


    可这上百年的基业,却差点毁在几只蛀虫手里。


    唐小糖回头看了一眼。


    傅若岚,你看到了吗?该清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爷子的忌日,是傅家每年最重要的日子。


    不管各房各支有多大矛盾、多深的芥蒂,这一天都会回到老宅,在祠堂里上一炷香。


    唐小糖到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老宅的大门刚开,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穿了一身黑,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老太太看到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傅景深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走到唐小糖身边,停下来。


    “人呢?”


    “还没到,”唐小糖说,“快了。”


    傅景深没再问。


    他走进祠堂,把花放在灵位前,然后退到一旁,安静站着。


    唐小糖站在祠堂门外,看着院子里陆续进来的人。


    二房的、三房的、四房的……各房各支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小糖不在乎。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每年都会来,但从不引人注目的人。


    周德茂到的时候,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他跟门口的熟人打招呼,声音不大,态度恭敬,看不出任何异样。


    唐小糖看着他走进院子,看着他在人群中寒暄,看着他在傅老爷子牌位前停留了片刻。


    唐小糖就瞅准这个时机走了过去。


    “周爷爷。”


    周德茂转过头,看到唐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夫人,您叫我?”


    “借一步说话?”


    周德茂的笑容没变,但唐小糖注意到,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带人去了偏厅。


    门都没关,但隔开了祠堂那边的嘈杂。


    傅景深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少夫人有什么事?”


    唐小糖没有绕弯子,“您还跟我装呢?王管家都说了!”


    周德茂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你让他传的话,时间、地点、约见的人,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唐小糖看着他,“周爷爷,你跟了老爷子四十多年,他对你不好吗?”


    周德茂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走的时候,还叮嘱三姑奶奶善待老人,这些年,老宅的老人一个都没动过。”


    “不是因为不知道他们有问题,是不想让老爷子在底下寒心。”


    唐小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周德茂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帮傅远山传话,帮傅晓峰递消息,帮‘渊’在傅家安插钉子。”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挖傅家的墙角。”


    周德茂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害死若岚小姐!”


    “二爷说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我帮他传个话就行,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唐小糖打断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傅曜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二叔说只是普通的镇静剂,那个病人对原来的药有耐药性,需要换一种。”


    周德茂的脸白了。


    他听懂了。


    “你传给傅晓峰的那些话,时间、地点、约见的人,有一封,是让傅晓峰去见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后来换了若岚的药。”唐小糖一字一顿,“你不知道他们会害人。”


    “但你传的那些话,让他们有了害人的机会。”


    “他们要是杀人凶手,你就是帮凶!”


    周德茂的腿在发抖。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唐小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是来给你机会,你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谁让你传话,传给谁,传了什么话,什么时候传的,一个字不落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