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问:“高唐府如何收留流民?”
刘华强眼中放光,滔滔不绝道:“大哥有所不知,这高唐府的扈节帅,可是个大大的好人!
俺听人说,他不仅给流民分田地、发种子,还免了三年的赋税。
刚来的头一个月,还发口粮,保证饿不死人。
家里有壮劳力的,可以报名屯田,官府给农具、给耕牛,种出来的粮食只交三成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最难得的是,这扈节帅不扰民。俺还听说,他麾下的破虏军军纪严明,从不欺压百姓。有哪个当兵的敢拿百姓一针一线,轻则军棍,重则砍头,半点不含糊。”
鲁智深显然神色有些不信,眉头微挑:“果真如此?”
刘华强拍着胸脯:“俺骗你作甚?俺有个远房亲戚姓韩,叫跃平,去年就来了高唐府,如今分了二十亩地,盖了三间瓦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写信给俺,让俺也来。俺本来还半信半疑,后来亲眼见了,才信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大哥,你是不知道,俺们这些平头百姓,最怕的从来不是天灾,而是兵祸。毕竟天灾不是年年有,兵祸却是从没有停过!”
鲁智深闻言后,疑惑询问“兵祸?齐州哪来的兵祸?”
“那些山贼匪寇啊!”刘华强声音提高了些“那些个张口便自称江湖好汉,还有什么劫富济贫,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只杀贪官污吏!实际上吧,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去年一伙山贼就打的行侠仗义的口号,刚开始还真干了几件好事,教训了几个恶霸,可是他们不耕种,不劳作,没了口粮,就洗劫了我们村落,烧杀抢掠,整座村子就此毁于一旦。俺的弟弟刘华文,便是惨死在那场横祸之中……”
刘华强眼眶泛红,声音渐渐哽咽:“俺恨透了这些贼寇,恨不得将他们剥皮食肉!只可惜俺身无本领,无力报仇。如今只求寻一处安稳地界,没有那些个披着畜生皮的好汉,守着家人,让妻儿能有一口饱饭便满足了。”
鲁智深听罢,心中巨震。
他不由得想起在二龙山落草的岁月。
往日里他自诩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向来只劫不义之财,从不惊扰寻常百姓。
可他能约束自身,又怎能管得住麾下一众喽啰?
二龙山由他坐镇,尚且能维持规矩,可偌大的绿林之中,梁山、白虎山、桃花山各处山寨,他又如何管束?
多少人打着 “好汉” 的旗号,攻破村镇便烧杀掳掠、凌辱妇孺,无恶不作。
口中高唱替天行道,双手却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
他鲁智深虽不曾亲手作恶,却与这般人称兄道弟、同席共饮,这般朝夕相处,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昔日青州城破,满城烈焰冲天,百姓哀嚎遍野,妇孺受辱,惨状目不忍睹。
他亲眼目睹一切,却终究无力阻拦。
他从前一心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可在万千百姓眼中,他与那些作恶的贼寇,又有什么分别?
鲁智深的大手微微发颤,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刘华强见他面色煞白,以为他身体不适,不由得心头一慌:“大哥,你身子不妥?在坚持坚持,咱们就到了!”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万千心绪,缓缓摇头:“不妨事,你继续说。”
刘华强见他神色恢复,这才长出了口气,转了话头,细细说起高唐府的种种善政。
言道扈节帅爱民如子,宗通判体恤民情,破虏军军纪森严,临城县更有扈三娘这般巾帼豪杰…… 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鲁智深默默听着,心中的波澜却越发汹涌。
恍惚间,智真长老昔日的教诲又在耳畔响起:
“智深,你性如烈火,好打不平,此是汝之本性,亦是汝之缘法。日后当知,行事不可只凭一时意气。修行不在古刹青灯,而在人间烟火。记取吾言,日后自有分晓。”
往日懵懂不解的话语,此刻竟渐渐通透。
当夜,行至官道旁的旷野,众人就地扎营。
鲁智深并未入帐歇息,独自行至远处一方青石之上,盘膝而坐。
夜风渐凉,天边乌云翻滚,隐隐传来沉沉雷鸣。
曹正快步追来,神色关切:“鲁大师,眼看就要落雨,还是进帐歇息吧。”
鲁智深微微摇头:“你自去便是,我在此静坐片刻。”
曹正张了张嘴,他知道鲁智深性子,终究只是一声轻叹,转身离去。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坠落,打在草木之上,也尽数浇在鲁智深身上。
他端坐不动,任由雨水浸透僧袍,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雨水寒彻入骨,可他的心,比这漫天冷雨还要寒凉。
他闭上双眼,半生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想起早年在渭州做提辖,性烈如火,见不得半分欺凌弱小。
为替金翠莲父女出头,三拳打死镇关西郑屠,自此亡命天涯。
想起在五台山剃度出家,智真长老亲自为他落发,赐法号智深,直言他酒肉不拘,心底却自有佛性。
那时他浑浑噩噩,哪里懂得什么是佛性,只觉做和尚,比做亡命之人自在许多。
想起在东京大相国寺看管菜园,倒拔垂杨柳威名远扬,与林冲相识结义。
林冲遭高俅构陷,他千里护送、一路相护,情义深重。
又想起落脚二龙山,与杨志、武松聚义,竖起劫富济贫的大旗,一心以为自己便是侠客、是救民的好汉。
可到如今,他才幡然醒悟。
他自以为在替天行道,可朗朗苍天,又在何处,纵然是在,可认此道?
他自以为在除暴安良,可那些被他视作 “恶徒” 之人,何尝不是别家的儿子、丈夫、父亲?
他一心想要护佑百姓,可青州城破那日,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却束手无策。
他鲁智深,究竟算得个什么东西?
在自己眼中,是行侠仗义的好汉;
在绿林同道眼中,是故作清高的异类;
在结义兄弟眼中,是嫉恶如仇的硬汉;
在受苦百姓眼中,却是祸乱一方的贼寇。
“师父……” 鲁智深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干涩“弟子知错了。”
雨势越发滂沱,惊雷划破长空,电光映出他脸上坚毅又满是迷茫的神情。
似有低吟清唱:
善恶不由人,快意终成祸。
青州城头火照天,百姓悲歌破。
修行在红尘,不是深山坐。
一错回头是坦途,心净见真我。
“知错能改即归宗。”他喃喃的说了一句,随后再次闭上眼,就这般枯坐整夜,身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漫天冷雨冲刷着他的身躯,也一点点洗去心中的执念与浮躁。
而在不远处,所有人都已睡下,只有曹正神色担忧的站在帐篷内,看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