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边泛白,晨风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而在一块青石旁,有鸟儿正在寻食。
鲁智深睁开双眼,缓缓站起身来。
僧袍湿透,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多了一些昨日没有的东西不是迷茫,而是坚定。
他走回营地,曹正和陈老大夫正在给武松换药。
“鲁大师,你一夜没睡?”陈大夫见他浑身湿透,吃惊道。
曹正没有询问,只是双眼通红,显然他亦是没有合眼。
鲁智深没有回答,走到驴车前,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武松。
武松的面色依旧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微弱。
“兄弟,哥哥要离开一段时日。”鲁智深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平静“你且在这里养伤,等哥哥回来。”
曹正本就有所察觉,此刻听闻,神色大惊:“鲁大师,你要去哪儿?”
鲁智深转过身,看着曹正:“我要去五台山,找我师父。”
曹正神情一愣:“五台山?这时候去五台山作甚?高唐府就在眼前,武二哥的伤马上就能好了!”
鲁智深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曹正的肩膀,沉声道:“曹正,你替我照顾好武松兄弟。待他伤好,若我还没回来,你们便……自己拿主意。”
曹正急道:“鲁大师,你这是什么话?咱们是兄弟,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你要去五台山,又是一人,路途遥远,我跟你去!”
鲁智深摇头:“你左臂废了,武松又重伤昏迷,身边离不了人。况且,那陈老大夫虽然医术不错,毕竟年事已高,路上有个闪失,谁来照顾二郎?”
曹正还要争辩,鲁智深抬手制止:“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他转身走到陈老大夫面前,从怀中掏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塞到老者手中:“陈大夫,这些银子您收着,权当这些日子的诊金。武松兄弟,就拜托您了。”
陈老大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叹道:“鲁壮士放心,老夫自当尽力。”
鲁智深又走到那数十名百姓面前,拱手道:“诸位,鲁某有要事在身,需离开一段时日。诸位到了高唐府,自有人安置,鲁某先行告退。”
百姓们纷纷还礼,有人道:“鲁壮士一路保重!”
鲁智深点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西南方向行去。
走出十余步,他勒马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曹正站在驴车旁,眼眶通红,朝他挥手。
昔日二龙山一众弟兄,如今身边只剩武松一人,偏偏这位生死兄弟此刻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命途未卜。
路旁数十名逃难百姓,已然收拾好行装,静待启程。
晨曦破晓,金色柔光铺洒在荒芜原野,满目萧瑟,可偏偏在这荒野萧瑟之中藏着劫后余生的希望。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将眼前光景尽数收入眼底,最后看了一眼众人,毅然拨转马头,扬鞭欲去。
晨风卷着他浑厚的嗓音远远传来:“曹正,告诉武松兄弟,哥哥去去就回,莫要挂念!”
曹正伫立原地,目送鲁智深魁梧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官道尽头,良久才低声喃喃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感慨的话语:“鲁大师,你保重,但愿此生还有再见之日。”
这时,驴车上的武松似有冥冥感应,指尖微微一颤,只是众人皆凝神望向远方,无人察觉这细微异动。
策马疾驰的鲁智深,一路向西南疾行。
他避开热闹官道,专择僻静山间小路而行,绕开所有城池村镇,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五台山。
此地隶属河东路代州,距高唐府千里迢迢,正是他当年亡命落魄时走过的旧路。
彼时的他,是失手杀人、身负重罪的亡命逃犯,流落江湖、孑然一身,胸中塞满愤懑不平,恨世道不公、恨身不由己,只凭一腔蛮力横行世间。
而时隔多年重踏旧途,山河依旧,风尘如故,他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当真应了那句:风尘不改来时路,心境已非昔日人。
马蹄踏碎山涧晨露,山风呼啸掠过故人耳畔。
半生江湖沉浮历历涌上心头,往日里不以为然的种种,如今尽数通透。
当年初入五台山时,听闻智真长老谆谆教诲,只觉出家人清心寡欲,不懂红尘险恶、江湖难处,一味空谈道理。
可辗转半生、历经杀伐起落之后他才知晓,师父早已看透世事人心、看破他一生宿命,只是心怀慈悲,不愿点破,任由他在红尘俗世中历练浮沉。
一路翻山越岭,连日奔波的鲁智深不觉疲累,反倒心绪澄澈,愈发清醒。
数日之间,他一路向西横穿河北地界,踏入太行山东麓余脉。
山路愈发崎岖险峻,平川官道彻底断绝,马匹再难通行,他便将坐骑寄养在山脚安分农户家中,只身徒步登山,一步步向着大山深处走去。
山间古木参天、林荫蔽日,溪涧潺潺、鸟鸣清幽,山野静谧空灵。
行走其间,他不由自主想起初入五台山的光景。
当年他亡命无路,得赵员外引荐,投奔五台山文殊院出家。
智真长老初见他相貌凶悍、性情暴戾,本不愿收留,却一眼看破他凶相之下藏有纯粹佛性,破例收他为徒,赐法号智深。
那时的他,野性难驯,耐不住佛门清规戒律,在寺中日日饮酒食肉、动辄打人闹事,将清净禅院搅得鸡犬不宁。
智真长老百般包容,终究无奈,只得修书将他举荐至东京大相国寺。
临别之际,长老赠予他四句谶语: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
当年的他懵懂粗莽,全然不解偈言深意,几番追问,师父只道他日后自会知晓。
如今半生回首,四句谶语竟有两句应验、分毫不差。
遇林而起,是结识林冲,彻底踏入绿林江湖;
遇山而富,是盘踞二龙山落草为王,聚义立业、积攒身家。
余下“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尚未兑现,却也预示着他未尽的宿命。
念及此处,鲁智深心中满是敬畏与愧悔。
师父早已窥见他一生起落、善恶归途,唯独他愚钝懵懂,在红尘杀伐、江湖恩怨里沉沦半生,直至如今满目疮痍,方才幡然醒悟。
山风穿林而过,声声簌簌。
他独行空山,回望半生跌宕,心头只剩一片茫然空洞。
他依旧参不透佛门妙理,却终于看清了自己半生行迹,看清了这些年江湖厮杀、身不由己的荒唐。
半生闯荡,自诩好汉、自命侠客,一心想匡扶弱小、庇护百姓,做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可到头来,终究事与愿违。
他杀过人、放过火、醉卧红尘、身染杀伐,算不上济世侠客,更算不上清净僧人。
他只是一个酒肉和尚,一身戾气、半生浮沉,连自身的心性都难以度化,何谈度人?
更让他愧悔的是,与梁山结盟共事,裹挟在乱世杀伐之中,牵连无数,终究沾染了满身的血腥与纷争。
夕阳西垂,漫天晚霞浸染群山,将他独行的背影拉得修长孤寂。
崎岖山道蜿蜒向前,不见尽头,一如他迷茫半生的前路。
鲁智深驻足伫立,望着巍峨青山,喉间轻声呢喃,藏着半生迷茫与万般愧疚:“师父……弟子迷路了。这半生,到底是对是错?”
空山寂寂,晚风萧萧,无人应答,唯有漫山霞光,默默笼罩着这个迷途半生的僧人。
他敛去心绪,抬步继续前行,背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山野之间。
与此同时,曹正一行人也在鲁智深离去的当日午后顺利抵达临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