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成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问:"慕容贵妃那边,除了官家的事,还有什么?"


    徐宁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才开口:"慕容贵妃托人带话,想见节帅一面。"


    扈成并没有太多的差异,抬眼看他:"什么由头?"


    "没说。但传话的人说,慕容贵妃想请节帅帮个忙,与慕容家的事有关。具体什么忙,她说当面谈。"徐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扈成的脸色,随后补了一句"传话的人还说,这是她私人的请求,与朝堂之事无关。"


    扈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思路转得很快。


    慕容贵妃是他在内宫中唯一的盟友,慕容彦达虽然死在青州城破之时,但慕容家的残余势力在青州还有几分根基,贵妃本人在官家面前也尚有几分恩宠。若是她能继续在官家耳边说话,对于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私会官家的妃子,这罪名一旦坐实比擅开边衅还要重十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平缓:"告诉她,等朝会的事尘埃落定之后,离开东京之前我会见她一面。具体时间地点,由她定,但必须隐秘。"


    徐宁点头:"末将去回话。"


    扈成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官家日日往樊楼跑,这件事你确认过了?"


    徐宁点头:"末将派人在樊楼外、宫门外都蹲了几夜。官家换了便装从宫中小门出,只带了三四个亲信内侍,骑马直奔樊楼。李师师在楼上专门备了一间雅室,窗户朝着后街,不容易被人察觉。"


    扈成思索了片刻:"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应当不多。王黼的人可能也察觉了一些风声,但没有实证。"


    扈成点了点头:"那就先放一放,当前要紧的是明日朝会。你今晚回去之后把辽语的词句再背一遍,明日朝上该你开口的时候,一句都不能出差错。"


    徐宁领命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节帅,明日朝堂凶险,您…"


    扈成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


    次日天色未亮,驿馆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扈成已经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没有着甲,宗颖和马灵都在院子里等着,扈成与二人交代一番之后,拿着一个袋子,便翻身上马。


    朝会在辰时开始。


    扈成到大庆殿外时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殿前列队等候,看到他出现时有人低低地议论了几声,有人侧目打量,也有人迅速移开了目光。


    而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四下张望,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手中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随后殿门打开,群臣鱼贯而入,但是他并未迈步,依旧站在原地。


    他在等。


    等赵佶传他进去。


    朝议开始之后的前几项都是例行事务,王黼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便越班而出,拱手道:"官家,扈成已回京述职,按臣之前所奏,此人私自调兵越境攻辽、擅开边衅。臣请官家着御史台会同枢密院,对其进行审讯查问,以正国法。"


    赵佶的疑惑问道:"扈成,回来了?"


    王黼拱手:"回官家,昨日已经抵达汴梁。"


    赵佶正要开口,高俅却忽然出列了:"官家,臣有一言。"


    赵佶本来是准备直接让枢密院先审的,但是见高俅突然出列不知道为何因此微微挑眉:"高太尉请讲。"


    高俅语气很是平稳:"臣以为,扈成既已回京,官家可今日当着百官之面亲自审问?”


    王黼闻言微微一愣,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赵佶闻言同样一愣,不过下意识的说道“朕亲自审?”


    “不错,官家你想,今日亲审扈成,一来可彰显官家明察秋毫之心,二来可在百官面前示以朝廷公允之意,三来…"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目光则是扫过王黼"扈成所涉之事与辽国相关,辽人若知此事由我大宋天子亲自过问,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口舌。官家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王黼的面色微变,他察觉到了高俅在为扈成说话,但是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看了一眼高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反驳,因为在他看来扈成犯的的事不偏不倚刚好触及赵家人的底线,就拥兵自重这一条都足够了。


    蔡京也是看向了高俅,显然也是没想到高俅能为扈成做这么多!


    赵佶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高太尉说得有理。传扈成前来,朕问几句话。"


    随后梁师成的声音响起:"传扈成入殿。"


    殿门从内被推开,一名内侍探头出来朝扈成招了招手。


    扈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解下了腰间的腰带递给殿门口的禁军,又脱了青色官袍外罩,叠好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他赤膊着上身,然后他蹲下身,打开那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了一捆事先准备好的荆棘藤条。


    藤条上的刺已经被修剪过,不会扎破皮肉太深,但那种细密的刺痛感依旧让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将藤条横过来搭在赤裸的肩背上,藤条上的细刺硌进皮肉…


    扈成没有皱眉,也没有停顿,他赤膊负着荆条,大步跨过了大庆殿的门槛。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赤裸上身、却背负荆棘的身影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有人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高俅端着笏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蔡京的眉头皱得极深,但很快就松开了。


    王黼的嘴角原本勾着一丝笑意,此刻那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个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望着那赤膊的上身,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似乎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扈成也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俯身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扈成,有罪。"


    他的这句话把众人的神游都拉了回来,王黼一听,脸上露出冷笑“扈成,现在才认罪只怕是有些晚了吧!”


    高俅闻言却是心中焦急,暗暗想到,就这?怕是不行啊!


    而蔡京则是脸上露出庆幸之色,他以为扈成有什么手段,原来是苦肉计,只是和拥兵自重比起来,这样的戏不够!


    看来自己刚才没有帮腔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