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帐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峰每一句问话,都直戳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随从见他出来,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大人,谈的怎么样,他应下了?”
顾衍摇了摇头,一边朝着临时驻地走一边回话。
“没有,他要十天时间考虑。”
“意料之中的事,换作是我,也不会匆匆应下一桩牵扯两国命运的婚事。”
随从神色有些焦虑。
“若是他一口回绝怎么办,陛下押下这么重的筹码,到头来落了空,朝堂里面那些重臣免不了要发难。”
顾衍眼神望向远处连绵的军营营帐。
“回绝也不算全盘皆输,至少我们拿到了和陈峰平等缔结盟约的机会。”
“陛下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婚礼,她要的是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联姻只是能够把关系推得更近的一条路而已。”
“陈峰若是拒绝婚事,却愿意签订盟约,目的也算达成了大半。”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跟着顾衍的脚步走远。
中军大帐之内。
顾衍走后,陈峰坐在主位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联姻这件事打乱了他原本全部的计划。
原本他打算和大启只维持互相利用的浅层盟约。
互相借势,互不深交。
苏清鸢抛出的联姻,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更深的口子。
齐泰恰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方才和拓拔烈周旋谈判耗费了他不少心神,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帐内气氛不对劲。
齐泰看向一旁的亲兵。
“刚刚出了什么事?方才来拜访的是大启的特使,谈判谈崩了?”
亲兵摇了摇头,低声把方才顾衍传达联姻提议一事说了一遍。
齐泰听完之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快步走到案前,看向陈峰。
“殿下,此事属实?苏清鸢要和殿下联姻?”
陈峰抬眼看向他。
“没错,刚刚顾衍亲口转述的密令。”
齐泰来回踱了两步,心绪纷乱。
他第一反应是这件事大有好处。
有大启这样一个势力以姻亲的方式绑在一起。
皇帝陈天澜手里的底牌会少一大半。
西南那些蛮夷部落听闻消息,行事也会有所顾忌。
可转念一想,其中藏着的风险同样巨大。
“殿下,恕我直言,这条路凶险万分。”
齐泰停下脚步,认真开口。
“苏清鸢绝非寻常深宫女子,她执掌大启大权,手段强硬,心思深沉,一旦定下婚约,名义上是夫妻,实则是两个政权的博弈。”
“今日可以携手对敌,来日若是利益发生冲突,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了,那时候再想要切割开来,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陈峰说道。
“我清楚这里面的风险,所以没有当即答应,留出十天时间权衡利弊。”
齐泰眉头紧锁。
“那殿下心中,更偏向哪一边,定下婚约,或是只签订普通盟约。”
“现在我拿不准。”
陈峰站起身,走到挂着地图的墙边。
指尖落在江南大启地界,又缓缓移向南疆,京城两处。
“只订立盟约,我们可以随时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形势不对,可以慢慢疏远,自由度更高,可大启的支援只会浮于表面,苏清鸢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我的身上。”
“若是定下婚约,大启会被深度裹挟进来,危难之时,他们不会轻易抽身离开,可往后的牵绊再也甩不掉。”
齐泰跟着走到舆图跟前。
“还有一重隐患,消息一旦传回京城,传到陈天澜耳朵里,他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大肆散播言论,指责殿下勾结外邦,以婚事换取援兵,出卖大贞的利益。”
“本就摇摆不定的地方官员,不少人会心生忌惮,民间的舆论也会被搅动。”
陈峰心里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皇帝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毁掉他的声望。
联姻之事,刚好给对方递上了一把刀子。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陈峰低声开口。
“这件事没有万全之策,无论选哪条路,都会伴随着代价。”
“还有李崇。”
齐泰突然想起另外一桩麻烦。
“李崇大军就在青阳外围驻扎,他手下五万将士都是大贞的兵马,要是殿下和大启女帝定下婚约,李崇心中会作何感想,他好不容易放下戒心,愿意偏向我们这边,这件事一出,他极有可能重新倒回中立,甚至被逼得倒向朝廷那边。”
这句话让陈峰神色凝重了几分。
齐泰说的没有错。
李崇本就步步谨慎,最怕沾上通外的骂名。
自己若是和大启女帝联姻,李崇难免会心生猜忌。
会害怕事成之后,大启不断干涉大贞内部的事务,他们这些本土将领迟早会被排挤。
一个处理不好,之前所有拉拢的布局全部白费。
陈峰缓缓开口。
“这便是最难权衡的地方。”
“联姻,可以换来大启的鼎力相助,却有可能逼走李崇,丢掉南疆本土将领还有官吏的信任,不联姻,保住了内部人心,大启只会做一个隔岸观火的盟友。”
齐泰叹了一口气。
“十天时间太短了,要把方方面面的后果全部推演清楚并不容易,殿下,要不要召集核心将领一同商议此事?多几个人出主意,能少漏掉一些隐患。”
陈峰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此事暂时封锁消息,帐内几个人知道就够了。”
“消息一旦在军中传开,人心一定会浮动,各种猜测,流言挡都挡不住,在我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不能外泄。”
“你叮嘱方才传话的亲兵,半个字都不许往外吐露,违令军法处置。”
“属下明白。”
齐泰应声应下。
就在二人在帐内商讨利弊的时候。
顾衍派出的快马已经奔出营地,朝着大启都城疾驰而去。
他要将陈峰需要十日考量这件事传回给苏清鸢。
另一边,李崇的军营之中。
暗探打探到大启特使单独面见陈峰,密谈许久。
消息送到了李崇手上。
李崇拿着探子递上来的纸条,反复看了两遍。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站在一旁的副将开口。
“将军,大启特使单独和陈峰谈了那么久,恐怕是在敲定结盟的条款,难不成他们已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
李崇脸色平静,心里却打起了鼓。
他最怕陈峰和大启走得太近。
外邦兵力大规模介入大贞的内乱,南疆往后很难再安宁。
“派人盯紧绥林大营的动静。”
李崇缓缓开口。
“不要去打探谈话的内容,那样太容易暴露,只记录大启特使出入的频次,还有双方有没有调动兵马的动作就够了。”
“一旦大启军队有往这边靠拢的迹象,第一时间来禀报我。”
副将点头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营帐之中只剩下李崇一人。
他走到帐外,望着绥林大营的方向。
心里暗暗思索。
陈峰若是和大启深度结盟。
自己该何去何从。
倒向太子,等于间接和大启绑在了一条船上。
继续中立,陈峰取得大启助力之后,实力暴涨,说不定不需要争取自己这五万兵力,就能够平定南疆。
到时候自己这支夹在中间的军队处境会十分尴尬。
投奔京城皇帝那边,更是死路一条。
陈天澜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自己。
李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