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谁让你擅自拿我的眼睛到处看的！”
嘶哑的咆哮从那张干瘪的嘴里炸开，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堂中回荡，震得石壁缝隙中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那具身体的四肢却没有安分下来。
左臂的肘弯处缓缓鼓胀起来，皮肤向外隆起，随即裂开一道细缝，浑浊的眼珠从中挤了出来，骨碌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嗤笑。
“我也不想啊！可我们的融合进度已经快到这种程度了，连我下意识的注视都会不自觉地使用你的身体。你以为我想用你那副破皮囊看东西？”
右腿的膝盖处紧接着裂开一道口子，一张嘴从裂缝中探出半边，唇皮干裂，声音沙哑却带着讥诮：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知道北境那边出现了新的神降，所以就故意规避风险吧？拿我们几个当挡箭牌，好让你自己少受点伤？”
左肩胛骨的位置又睁开了一只眼睛，瞳仁泛着暗金色的光，声音比前几个沉稳一些，却也透着不满：
“就是。我要是这届国王，肯定就撕毁契约、让咱们八个把你分食了。反正躯体是共用的，少一个也不影响融合进度，还能清理掉一个拖后腿的。”
话音刚落，右肩处也裂开一道缝，一只耳朵从中探出，抖了抖，发出嘶哑的低笑：
“分食？你倒是想得美。祂死了，契约的反噬落在我身上算谁的？你们七个哪一个愿意替祂扛？”
“那你替他扛？”
“我脑子又没坏！”
“都给我闭嘴！”
国王的声音再次炸开，那具身体的四肢同时停止了鼓动，新生的眼、鼻、口、耳在同一瞬间僵住。
黑暗无光的殿堂安静了片刻。
国王的嘴唇翕动，声音从干裂的唇缝中挤出来，压抑着的怒意与疲惫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撕毁契约？哈，好啊，你们撕了试试。祂们活不活我无所谓，我死了，你们八个也活不了，一个都别想逃。”
大殿又安静了几息，片刻后，右臂的嘴巴发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声：
“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嘛。我们这不就是……随便聊聊嘛，谁会真去撕契约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就是就是，我们就爱瞎说，小国王别往心里去。”
左腿的鼻子也赶紧附和，“咱们九位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苦内讧呢？”
“呵。”国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懒得拆穿他们的虚伪。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那具干枯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重新嵌回石壁的凹槽。
“当务之急是加快融合进度，如果再拖下去，等到祂们找上门来，我们恐怕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四肢上的五官面面相觑了片刻，谁都没再出声。
暗紫色的光芒在墙壁上缓缓流转，将那些扭曲的面孔重新吞没，大殿恢复了寂静。
……
村庄边缘的小路上，莉莉丝抱着木棍蹲在灌木丛后，歪着头看向季天，见他望着远处出神。
“季天，你在看哪里啊？咱们该敲、不对、是该问下一个人了。”
季天收回目光，那缕极淡的探查气息早已消散，他面上神色如常，看向莉莉丝时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浅笑：
“没什么，你们继续调查。”
“真没什么？”
莉莉丝目光灼灼，显然不太相信。
“刚刚感应到有什么东西在偷看我们，但现在已经消失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甩开我自己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呢。”
“不会。”
“真的不会？”
“除非你主动要求。”
莉莉丝瘪了瘪嘴，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没想明白，只好暂时放下。
“……算你过关。走吧，那边好像又来了一个落单的，米娅已经在那边望风了！”
她说完，猫着腰朝村道另一头摸去，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季天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几息，才迈步跟了上去。
这次的落单者是老村长的老婆，这位老妇人提着篮子准备到河边浣洗衣物。
莉莉丝如法炮制，让米娅借着问路的由头吸引注意力，自己则绕后、木棍精准地落在老妇人后颈。
一击即中，搜魂术悄然发动。
这一次的记忆比之前清晰得多。
莉莉丝看见她记忆中最深处的画面：
那年大旱，村里的田地龟裂，粮仓见底，面黄肌瘦的孩子坐在门槛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村长站在村口，望着那条通向外界的小路，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村长的长子带来了一个“方法”。
他在北境游历时接触到一个古老的信仰，信奉一位被遗忘的神明，献祭要求是——
以命换命，以血换粮。
第一次献祭，他们选了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
老人是自愿的。
反正已经活不了几天了，不如用自己这条命换村里其他人的活路。
祭祀当天，雨水如约而至，干裂的土地重新变得湿润，庄稼如神迹般破土而出，长势惊人。
从那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丰收需要代价，和平需要代价，活下去也需要代价。
第二个老人，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村里除村长一家外的所有老人都被献祭。
每一次献祭都带来更丰厚的回报，田地越来越肥沃，收成越来越好，仿佛那位神明格外慷慨。
可贪婪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收住。
村长的次子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某天夜里试图放火烧毁祭坛，被村长亲手制服，三日后以“背叛神明”的名义被献祭。
不知是哪天开始，村民们失去了自己和村庄的名字，仅剩的村民开始感到不安，想要逃离这个村庄。
于是掌握了大部分力量的老村长的长子又开始删减起村民们的记忆，让他们专心侍奉神明。
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路过的旅人，那些路过此地的外乡人成为新的祭品。
但献祭规则中有个特殊的条件：祭品必须在月底祭祀的前保持“鲜美”。
如果祭品内心充满恐惧，献祭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村民们必须用善意、热情、食物和温暖来麻痹旅人，直到他们彻底放下戒心。
而今天，就是这个月的月底！
莉莉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紫眸中倒映着晨光中依旧平静的村庄。
她的手还按在老妇人的额头上，手臂汗毛根根立起。
她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正好撞进季天怀里，这才安下心来，转过身一把抱住对方：
“季天…我们今天晚上，恐怕就要被献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