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写得比别的都慢。
“好。”
巴克把铁条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精灵的牌子拿到了，王都的信也来了。行，有点出息了。”
苏璃靠在柜台边上，把学徒牌收进口袋里。
塞娜低着头整理账本，耳朵红到了发根。她的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添了一行小字。
“他说不急。”
停了两息，又加了四个字。
“他回来了。”
铁匠铺后间的炉子烧了一上午。苏璃把第一枚稳定环卡进进风口，铜环严丝合缝地嵌在铸铁孔壁里。
“添三铲炭。”
皮特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倒木炭。铲子碰到炉壁，叮的一声脆响。
火焰蹿起来，跳了两下，稳住了。苏璃把手掌伸到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不高不低。跟他在橡树酒馆后厨测出来的一样。
塞娜蹲在炉子旁边，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在嘴边。
“第一铲炭烧完用了多久？”苏璃问。
“十二分钟。比平时多了四分钟。”塞娜把数字记在炭耗栏里。“温度呢？”
“恒定。”苏璃把手收回来。“以前这口炉子三铲炭下去，火头能蹿到脸上。现在稳火符文把以太输出锁死了，添再多炭也只延长时间，不抬温度。”
灶房门口探出一颗脑袋。玛莎围着围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口铁锅和半斤切好的肉块。
“让我试试。”她把锅架到炉口上，肉下锅。油花在锅底滋滋冒泡。
玛莎用铲子翻了两下肉，又翻了两下。她的动作慢下来了。
“火候真稳。”她把铲子搁在锅沿上，蹲下去看了眼进风口里那枚铜环。“我炖了二十年的肉，头一回不用盯着火。”
苏璃靠在墙上，两手抱在胸前。
巴克从院子里走进来。他蹲到炉前，用铁钳把稳定环从进风口夹出来翻了一面。铜质表面沾了一层薄灰，符文线条在灰下面泛着暗光。
“受热之后铜料有没有变形？”巴克问。
“你自己看。”
巴克把铜环在手里捏了两下。铜面平整，边缘无翘曲。他把铜环装回进风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料子算合格。但这玩意只适合小炉子。大型锻炉的以太通量是这个的十倍，你一枚铜环扛不住。”
苏璃点了下头。“所以我拆成两档。”
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两枚铜环。一枚薄，一枚厚了三分之一。两枚铜环并排放在台面上。
“基础款。”苏璃拍了拍薄的那枚。“适合普通灶炉、旅店厨房、小作坊的加热炉。售价三十铜轮。”
手指移到厚的那枚上。
“加厚款。铜料增加三成，符文回路从七段改成九段，承压能力翻倍。适合锻造铺的中型炉子、炼药房的恒温窑。售价五十铜轮。”
塞娜已经把两档价格写进了账本。她的字迹整整齐齐，基础款和加厚款分成两列，下面标着材料成本、人工和利润率。
“基础款利润十八铜轮一枚，加厚款利润二十九铜轮。”她把账本转过来让苏璃看。“材料费我按灰鸥港铜料行的报价算的，如果从码头阿贵那边进货还能再省四成。”
苏璃扫了一眼。数字全对。
“行，就按这个来。”他把两枚铜环推到皮特面前。“基础款的铜环胚你来磨边。毛刺不能有，卡进炉口的时候刮到铸铁壁就废了。”
皮特赶紧拿起铜环端详。
“汤姆。”苏璃转头。汤姆正扛着两根铁料从院子里走进来，腿还打了个绊。“铜环中心孔你来打。钻头用三号的，孔径误差不超过半分。”
汤姆把铁料靠在墙上，接过苏璃递来的另一枚铜环坯。“半分？这也太——”
“嫌窄就改行。”苏璃把剩下的铜环坯全推到台面上。“酒馆六枚的订单十天后交，手里还有铁匠铺自用的两枚。八枚总量，你俩分一下活，磨边和打孔交替来。”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麻布衫的中年汉子站在铺子门口，头上扣着一顶草帽，脸上带着那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精明劲。
“苏老板在吗？”
苏璃走出去。“我就是。”
草帽汉子搓了搓手。“我是村头旅店的段老板。听说你在做一种铜环，往炉子里一装，火就不大不小了？”
消息传得倒快。苏璃看了塞娜一眼。塞娜摇了摇头——她没说出去。
玛莎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吧。玛莎婶的嘴，比商队还快。
“有。基础款三十铜轮一枚，加厚款五十。”苏璃从台面上拿了一枚样品递过去。“你旅店的灶炉多大？”
段老板把铜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口灶，都是中号的。”
“基础款就够。三口灶，三枚，九十铜轮。定金五成，四十五铜轮先付。三天交货。”
段老板的嘴抿了一下。“九十铜轮？三个铜圈圈？”
“三个带符文的铜圈圈。”苏璃抱着胳膊。“你上个月烧焦了几锅客人的饭？赔了多少？”
段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装上这个，厨子再笨也烧不焦。节省的柴炭钱加上不用赔饭钱，两个月就回本。”
段老板看了看手里的铜环。又看了看苏璃。他从腰间掏出钱袋，数了四十五枚铜轮码在柜台上。
塞娜已经铺开了定金收据。
苏璃把铜轮往钱袋里一拢。铜轮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小曲。段老板捏着收据走了，嘴里嘟囔着“三个铜圈圈九十铜轮”。
“两枚。”塞娜在苏璃身后说。
“什么？”
“段老板订了三枚。加上酒馆六枚和铺子自用两枚，总共十一枚。”她在账本上画了条竖线。“铜环坯只够八枚。差三枚的料。”
苏璃还没开口，院子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车厢上刷着鸢尾花的徽记。赶车的小伙子跳下来，从车板上卸下两只大木箱。
“苏老板！马丁先生吩咐送来的。”小伙子擦了把汗。“说是贵府之前修过的护臂扣件，他那边还有十副同批次的坏件，一块送来请您修。箱子里另附了二十枚铜环坯料和一封对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