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的嘴动了一下。
苏璃看着他。“你带了他们两年,粗活已经上手了。你盯着质量,他俩负责产量,瓦伦村的订单不会断。”
“我盯着?”巴克把铁条往门框上一磕。“我一个老骨头,扛不了几年了。”
“你扛不了,塞娜也会盯。”苏璃把账本推到巴克面前。“瓦伦村的账她分了一套副册出来,留在铺子里。每月的流水、进货和出货,皮特和汤姆只要照着上面的数字走就行。”
巴克低头翻了两页账本。
塞娜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巴克合上账本,把铁条往肩上一扛。“你要带她走?”
苏璃没说话。
塞娜的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道弧线。她的字很轻,像写给自己看的。
院外响起马蹄声。一匹栗色的马在铺子门口停下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鸢尾花商队制服的年轻人。
“苏老板。”年轻人从马背上翻下来。“马丁先生安排了下月初三的车队赴王都,给您预留了一个席位。什么时候动身,您说了算。”
苏璃看了塞娜一眼。
塞娜低着头。铅笔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个。
她停了两秒,把“一”划掉,写了个“二”。
三十六枚铜制护臂扣件码在锻造台上,排成六行六列。
苏璃用棉布把最后一枚扣件的圆角过渡面擦干净,搁上台面。每一枚的铰接销都上过油,开合声咔哒利索。
鸢尾花商会的验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下巴上留着一道修剪整齐的短胡子。他从皮箱里掏出一把卡尺和一块磁石,蹲在台前逐枚量。
卡尺掐住扣件弧度。磁石贴上铰接面。量一枚,在册子上画一笔。
苏璃靠在墙上,两手抱着胸。
塞娜站在柜台后面,合同和收据铺在台面上。她的铅笔已经在尾款栏里写好了数字,就差验货员签字。
第十二枚。精瘦男人翻了个面,用拇指在圆角处来回摸了两遍。
“这枚的过渡弧度比上一批大了一分。”
“设计改良。”苏璃没动。“圆角加大一分,弯折处承压提升两成。上一批的弧度是老图纸,这批是改良版。”
验货员把扣件举到灯下看了看,放回台面,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第二十四枚。没问题。
第三十枚。铰接销比别的紧了半分。验货员拿铁钳夹住销子拧了两下。
“这根销子偏紧。”
“故意的。”苏璃走到台前。“护卫戴上护臂之后前臂会出汗。铜料受热膨胀,销子间隙变大。我提前把间隙收窄半分,等它热胀了之后刚好是正常松紧。你戴着试试。”
验货员把扣件装在自己手腕上。转了两圈手腕,捏了捏拳头。铰接处没有晃动,也没有卡涩。
他解下扣件,在册子上又勾了一笔。
第三十六枚。全部通过。
验货员把册子合上,从皮箱里拿出一只布袋放在台面上。布袋沉甸甸的。
“尾款五百四十铜轮。三十六枚,单价十五铜轮。”
塞娜接过布袋,当面点数。铜轮在台面上排成一排,五枚一组,一共一百零八组。
“数目对。”她把收据推到验货员面前。
验货员签了字。
苏璃等他把笔放下,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验货员抬头。
“马丁安排的王都车队,下月初三出发。”苏璃拿起台面上一枚扣件,在手里转了两圈。“车队的席位是马丁给的,但车费得有个出处。我不白坐车。”
验货员的短胡子动了一下。“车费?马丁先生说是——”
“我知道马丁说路费全包。但我不要白送的东西。”苏璃把扣件放回台面。“这样。你回去告诉马丁,车费折算成铜轮计入下一批材料采购里。我下一批订单的材料款里扣掉等额的车费。钱从生意里出,不从人情里出。”
验货员看着他。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苏璃拍了拍台面上的扣件。“走材料款,我是商会的合作匠人。走人情,我是老福特的跟班。这两个身份,报价不一样。”
验货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笔收进皮箱,在册子末页添了一行。
“我记上了。下批材料款抵扣车费二百铜轮。”
“一百五十。”苏璃竖起手指。“灰鸥港到王都的商队车位行价就是一百五十铜轮一个人。你别往上加。”
验货员笑了一声,把数字改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驴车上装着验收完毕的空箱子。马蹄声远了。
塞娜把五百四十枚铜轮分好,装进钱袋。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随行人员名单,在“苏璃”下面那一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车费,三百铜轮。”她在名单旁边标了个数字。
苏璃低头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加上去的?”
塞娜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写了一行字:“车费从扣件尾款里出,不影响周转金。”
苏璃看着她。塞娜的耳朵又红了,但手上的笔一直没停。
后间传来锤声。巴克站在砧前,把农具订单的铁料一根根码好。皮特和汤姆蹲在旁边接料。
“老巴克。”苏璃走过去。
巴克头也没抬。
“农具线的订单我留了一份清单在台上。皮特管炉子,汤姆管送货。每月的进货量塞娜已经算好了,就按那个数来。”
巴克把手里的铁料递给皮特。“拿去。这根先烧,碳含量高,打锄头正好。”
皮特接过去跑了。
巴克直起腰,看着苏璃。
“你把活交代清楚就行。别废话。”
苏璃点了下头。
院子外面传来车轮声和笑骂声。玛莎拎着一只大包袱从外面走进来,包袱鼓鼓囊囊的,差点卡在门框上。
“塞娜!”玛莎扯着嗓子喊。“你的衣裳我收好了!棉裙两条、厚外套一件、针线包一个!”
塞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妈,我不是说了不用你——”
“王都比村里冷!你那几件薄衫子去了冻成冰棍!”玛莎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还有,鞋带我给你换了新的,旧的断了你都不知道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