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账本的汇总页。
这个月铺子的总营收第一次突破了八百铜轮。
苏璃把十枚炉温环装进布袋，放入空间戒指。下一趟去灰鸥港的时候交货。
塞娜在汇总页下面画了三个格子。
第一格：采购储备金。三百铜轮。
第二格：帮工工钱。一百五十铜轮。
第三格：周转金。三百五十铜轮。
她把数字分配完，合上账本。
院子外面响起脚步声。
不是马蹄，也不是驴车。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步子很轻，落地的时候鞋底在泥地上几乎不出响动。
塞娜没抬头。苏璃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边，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烧伤疤痕。
独眼。
老杰克。
他走进铺子。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
“苏璃。”嗓子像含着砂石。“王都的工坊名录。你上次托我弄的。弄到了。”
老杰克把那卷泛黄的纸摊在柜台上。
纸卷比苏璃的前臂长，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的是墨水，有的是炭笔，还有几处用刀尖刻上去的。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个时候写的。
“王都工坊名录。”老杰克的手指点在纸卷最上面那一行。“现存三十七家持牌工坊，十二家在金辉大道东段，剩下的全挤在铸匠街和河湾区。”
苏璃扫了一遍。名录按地段分了三列。每一列后面跟着两个数字：月租和押金。
“铸匠街最便宜的一间，月租八金币。”苏璃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八金币。”
“那还是河湾区的价。”老杰克靠在柜台边上，兜帽的阴影遮住半张脸。“铸匠街的均价在十二到十五金币之间。金辉大道就别想了，月租二十五起，押金另算三个月。”
塞娜站在苏璃身后，手里的铅笔已经在账本上开了新页。她飞快地把数字抄了一遍，在“月租”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下“铁料行进货价另算”。
苏璃把纸卷卷回去。“这些都是独立工坊？”
“独立的。自己租铺面，自己买料，自己找客户。”老杰克的独眼转了一下。“跟你在瓦伦村干的一样，只不过搬到王都，成本翻十倍。”
苏璃盘了一下手里的盘子。铺子这个月的利润刚过八百铜轮，折成金币还不到一枚。月租八金币等于他干十个月不吃不喝。
“还有别的路子吗？”
老杰克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下。疤痕被拉扯，显得笑容有点歪。
“你问这话就对了。”他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比第一张小得多。“王都贵族的外院工坊。”
纸上只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贵族府上的外院工坊。”老杰克用指甲划着纸面。“不收租。工坊、炉子、基础工具全由府上提供。工匠以府上名义接活，出货挂贵族家徽。利润分成，通常三七或四六。”
苏璃看了一眼那六个名字。第四行写着“鸢尾花·福特伯爵府”，后面跟着一行字：“外院锻造位空置。前任工匠三年前因欠债跑路。设备齐全，炉具完好。”
塞娜的铅笔停住了。
“老福特的院子。”苏璃把纸放下。
“空了三年的外院。”老杰克的声音像在磨砂纸。“炉子是六尺的中型锻炉，带双风道，铸铁壁去年才修过。工具架上还挂着上一任工匠留下的全套锤具。”
苏璃没说话。
老杰克等了三息。
“我就把门给你推开。进不进，你自己掂量。”
“三七还是四六？”苏璃问。
“看你怎么谈。”老杰克把纸折好塞进兜帽的暗袋里。“不过依你跟老福特现在的关系，开口要四六不算过分。”
苏璃把手插进口袋。老福特的信、马丁的铜环坯、鸢尾花的火漆。这条线从他修好第一枚扣件的时候就铺上了。
“行。别的事呢？”
老杰克从腰间掏出一只扁平的皮夹。皮夹里夹着三张薄纸，上面盖着不同颜色的印章。
“王都工匠登记流程。”他把三张纸一字排开。“第一步，向铸匠行会提交技能证明。你有精灵商会的临时学徒牌，可以直接跳过面试。第二步，缴纳登记费。五十铜轮。第三步，在行会指定的公证人面前签工坊使用契约。”
塞娜从苏璃身后探出头来。“登记费五十铜轮？”
“嫌贵？”
“不是。”塞娜把铅笔咬在唇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登记费五十铜轮、公证费约二十铜轮、路上的花销和食宿……加起来不到两百铜轮。比租独立工坊的押金便宜了六十倍。”
老杰克的独眼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秒。转回苏璃。
“你这账房先生不赖。”
“我家掌柜。”苏璃拍了拍塞娜递过来的账本。
老杰克把三张纸推到台面上。“这些你留着。原件，不是誊抄的。商会那边查不到第二份。”
苏璃把纸收好。“多少钱？”
“上回修护臂扣件的时候，你多给了我五铜轮。”
“那是找零没带够。”
“那就算我还你个人情。”老杰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一件事。”他没回头。“王都铸匠街的行情跟瓦伦村不一样。你到了那边，别拿村里的规矩套。那边的锤子比你重，牙比你利。”
苏璃靠在柜台上。“你去过？”
老杰克没答。兜帽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矮下去，出了院门就拐进了巷子的阴影。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巴克从后间走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铁条，靠在门框上。
“你要去王都？”
苏璃把工坊名录的抄件递过去。巴克看了一遍，铁条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走了，铺子的精锻活谁干？皮特打不了三层以太灌注，汤姆连钻孔都歪。”
“农具线留在瓦伦村。”苏璃拿起铅笔在名录边上画了条线。“佩刀、扣件、稳定环——这些精锻活我带到王都做。瓦伦村的铺子只接农具、铁钉、锅底这类粗活。皮特和汤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