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劫面无表情,胸口却在剧烈起伏。萧天策见他迟迟不动手,略感意外,嘴角却依旧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收回伪劫眼,转身走回凉棚,白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脖颈上的暗金纹路蠕动了两下,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入衣领。
刚走出三步,身后叶九劫望着灭门仇人的背影渐远,心中翻涌——他明知萧天策已备好一切,就等他动手,正一步一步故意激怒自己。
可那又如何?灭门仇人就在眼前,难道不动手,等他一寸寸收网?叶九劫左手缓缓按上剑柄,劫眼死死锁定萧天策的背影,正欲拔剑的那一刻——
演武场入口的铜锣忽然被人敲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散修踉跄冲到演武场中央,左臂一道剑痕深可见骨,半边衣袖被削碎,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
“青谷秘境……有人被杀了。”他撑着铜锣柱,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愤怒,“杀人的是圣地弟子!昨晚有八个散修提前进秘境探索外围,只有我一人活着逃出来。他们把其余七人堵在甬道尽头挨个抽血——不是几滴血,是浑身抽干!我亲眼所见,圣地弟子把抽出的血装入瓷瓶,贴上符咒,塞进了甬道尽头的传送阵!”
全场轰然炸开。外围数百名散修同时往前涌,有人拔刀,有人高声怒骂,场面瞬间失控。长老堂执事们脸色骤变——外围有散修被杀,已不是一句“误会”能搪塞过去的。萧天策脚步一滞,回头望向那浑身是血的散修,眼神骤冷。这一幕不在他的任何准备之中。
叶九劫收回右臂护臂,重新按在斗笠边缘,抬头望向人群中央那个血人。他也不知竟会有幸存者逃出来。可此人所说的细节——瓷瓶、符咒、甬道尽头的传送阵,与石碑底下暗槽阵法的布置完全吻合。萧天策还没来得及落子,棋盘最外圈的一枚棋子已被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扫落在地。
全场僵持。圣地弟子手按剑柄紧张四顾,散修们已将石碑团团围住,有人开始用兵器凿阵。长老堂执事孤立无援地站在石碑旁,追查殿暗查使的暗查令还摊开在他面前。
柳青收起暗查令,走到叶九劫身侧,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那个跑出来的不是我们的人。但他说的事,追查殿会查。”说完不再多看一眼,径直朝长老堂执事走去。
叶九劫立在原地,斗笠下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锁定凉棚中那袭白衣。他知道萧天策还在看他。枷锁骨的共鸣仍在持续,但此刻比共鸣更令他警觉的,是萧天策最后那句话——“等你活着走出青谷镇再说。”
那不是威胁,是预告。
今天的博弈才刚刚开局,抽血不过是序章。萧天策手中,还藏着不止一张更大的牌。
幸存者那一声嘶吼,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打乱了所有节奏。
众人反应过来后,全场炸了。外围数百名散修同时往前涌,有人拔出兵器,有人捡起石块,有人把手里刚领的秘境令牌狠狠砸向石碑。剑承风连退数步,被身后两个凝气境弟子架住才没摔倒。
长老堂几位执事面色铁青,如果只是鲁大海的账册和柳青的案卷,还有回旋余地;现在从秘境里跑出来一个血淋淋的活口,当众指认圣地弟子抽血杀人,连“误会”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散修们围住石碑,刀剑斧凿齐下,碎石四溅。有人砸开石碑底座,露出底下的暗槽,一道极细的血槽从碑底延伸至地下,血槽尽头连着一个小型传送阵,阵纹复杂精密,绝非临时搭建。传送阵另一端隐约指向天剑圣地的方向。
“传送阵!真有传送阵!”
“血槽还在淌血!”
萧天策站在凉棚前,脸上的浅笑没有消失,但笑意已经冻在嘴角。他刚才的说辞是“借用几滴血压制血煞宗封印”,可现在从秘境里跑出来一个活口,当场指认圣地弟子抽干人血,不是几滴,是浑身抽干。
他的话与活口的话撞在一起,碎的是他自己。他身后还有底牌——血傀、伪劫眼、枷锁骨的反向控制,但这些牌要在暗处打才致命。现在散修围了石碑,追查殿亮出了暗查令,长老堂执事进退两难,任何一张牌打出去,都会被上千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叶九劫站在人群中,斗笠下的目光扫过全场。他知道萧天策还有底牌,护臂上破军的名字方才闪了一下,那是金剑魂发出的警告。但萧天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
这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修为不够,是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持“正道真传”的人设。一旦人设崩塌,圣地的庇护就没了。没有圣地庇护,他只是个被枷锁骨反噬的半死人。
现在就是撕下那张伪善的最佳时机。
叶九劫抬手摘下斗笠。阳光落在他脸上,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比悬赏画像上更年轻,更冷。悬赏令贴遍了全城,散修们看过那张画得不太像的画像,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没有理会那些反应,往前走了一步。
“诸位!我叫叶九劫。悬赏令上的叶九劫。”
全场寂静。外围的骚动停了,凿石碑的散修停下手中的刀,围观者屏住呼吸,连长老堂执事都忘了说话。二十万灵石悬赏的人榜第一,就站在演武场中央。
“悬赏令说我勾结魔道,重伤瑶池圣女,袭杀正道。这三条罪名,每一条都是萧天策编的。我没有勾结魔道,也没有重伤冷月婵。冷月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大婚那天,萧天策带十二名凝气境黑袍剑修杀入叶家,灭我满门三十七口,夺我胸口的剑骨。他对外说叶家勾结魔道,叶家全族最高修为不过凝气初期,勾结什么魔道?”
他转向几位长老堂执事,“几位执事大人,你们是圣地长老堂的人。长老堂的批文上写的是‘广纳贤才、清理魔道旧患’。可青谷秘境从头到尾,有谁清理过魔道旧患?石碑底下那道传送阵,另一端连着哪里?甬道尽头那些空瓷瓶,瓶底刻着谁的家徽?你们奉长老堂之命监督问道会,现在问道会变成抽血产链,你们打算怎么回去禀报?”
为首的执事嘴唇翕动,没有接话。柳青走上前,手中的追查殿暗查令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光泽。她对几位执事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追查殿已正式立案。北原失踪案十七起,青谷秘境幸存者指认圣地弟子杀人抽血,人证物证俱在。请几位执事配合追查殿调查,从现在起,青谷镇演武场由追查殿接管。萧天策是此案首要嫌疑人,请随我回追查殿接受讯问。”
她话音未落,鲁大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哗啦一声把里面的灵石倒在石碑碎块上,当众数了起来。
“老驼的安葬费,两块中品灵石。我们追查十几日,来回盘缠,三块中品灵石。马三刀为了翻萧家外务堂的废纸堆,被看守撵了三条街,鞋跑丢一只,鞋钱就不算了。”他把灵石一块一块排好,抬头看萧天策,语气极其认真,“萧公子,你是圣地真传,有钱有势。这几笔账,你看是现在结,还是回头派人送过来?”
全场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笑声中有人高喊“圣地真传付不起灵石”,有人起哄“写张欠条也行”。萧天策脸上那层浅笑终于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往下掉。鲁大海没有笑,仍然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蹲在地上把灵石又数了一遍,仿佛在认真等萧天策答复。
笑声未落,看台上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叶九劫!你欠我的那一场还没打完,等你跟萧天策算完账,记得补上啊!”
江澈抱剑靠在看台栏杆上,冲叶九劫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极淡的笑。叶九劫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天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没有看鲁大海,没有看江澈,也没有看柳青。他的伪劫眼仍然锁定着叶九劫,枷锁骨与九劫剑体之间的共鸣在三十丈内绷成一根灼热的弦。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根弦。幸存者的指认打乱了他的阵脚,传送阵被当场砸开,瓷瓶、符咒、萧家家徽,散修们正在石碑废墟里翻找更多的物证,外围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场面已经脱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