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灯灭得没有半点征兆。


    前一息,西牢深处的青铜壁灯还燃着豆大的冷焰,将那中年修士惨白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后一息,所有火光齐齐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灯芯。


    黑暗瞬间压下。


    不是寻常夜色。


    而是一种带着腥甜味的黑,沉、湿、冷,像有无数浸了血的布,从四面八方盖到人脸上。


    沈青禾反应最快,袖中丹粉一洒,低喝道:“护符!”


    一点淡青荧光在她掌心亮起,却只亮了半寸,就被黑暗吞去大半。


    顾清寒几乎同时抬手,执法令往案上一扣。


    “西牢禁阵,开!”


    令牌落案,本该有阵纹自地面亮起,封锁牢门与墙壁,可这一刻,地上的阵纹只亮了三道,便像被墨汁浇灭一样,一节节暗了下去。


    顾清寒脸色微变。


    “阵盘被人提前动过。”


    周荒没有说话。


    火灯一灭的刹那,他右手已经按住剑柄。


    剑心通明仍未散尽。


    黑暗遮住眼,却遮不住声。


    锁链微响,血滴落地,牢墙深处有细碎的石屑滚落。更深处,一道不属于牢房的呼吸声,贴着墙缝游了过来。


    不是人走路。


    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在阵纹里爬。


    牢中的中年修士猛地抬头,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来了……”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们来了……我说了血丹盟,他们一定会来灭我的魂……”


    话音未落,他脖颈上忽然浮出三条暗红血线。


    血线从皮肉下钻出,像活虫一样往上爬,转眼缠住他的喉骨。


    顾清寒寒声道:“周荒,护人!青禾,护证!”


    她话还没落,整个人已经掠到案前,袖中三枚玉简同时飞起,被她以执法灵力封住。


    那是刚刚录下的口供。


    沈青禾则一把按住桌上那枚残破血符。


    血符原本安静躺着,此刻竟也跟着颤动起来,符面血纹一条条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烧出来。


    “血符也要自毁!”


    沈青禾咬破指尖,血点落入丹粉,丹粉骤然化成淡白薄膜,死死覆住符面。


    周荒已到牢门前。


    他没有去看中年修士的脸,而是盯住了牢墙左侧第三道石缝。


    那里没有人。


    可剑心告诉他,杀意在那里。


    锵!


    青木离火剑出鞘。


    剑光没有大亮,只是贴着黑暗划出一道极细的青线。


    下一刻,墙缝里传出一声低哑闷哼。


    一截暗红色的指骨,从石缝里跌了出来。


    那指骨不似活人之骨,表面布满细密血纹,一落地便冒出腥臭白烟。


    沈青禾急声道:“别碰!血炉毒骨!”


    周荒脚步不停,剑锋转向中年修士喉间。


    三条血线已经收紧,中年修士眼白上翻,魂魄像要被活活勒出体外。


    周荒若这一剑斩错,中年修士肉身立刻断气。


    若不斩,魂魄一灭,问魂镜也留不下半点东西。


    他屏息一瞬。


    黑暗里,所有声音都被拉长。


    血线绷紧时,有三处轻微震颤。


    一处在喉结。


    一处在锁骨。


    一处却不在中年修士身上,而在他背后墙壁的旧阵纹里。


    周荒眼神一沉。


    “原来不是杀人。”


    他一剑斜斩,没有斩喉,而是斩向墙壁。


    剑锋落在一处不起眼的阵痕上。


    铮!


    青火炸开。


    墙壁深处传出一声尖厉惨叫,像有人被这一剑从阵纹里硬生生挑了出来。


    中年修士喉间三条血线同时一松。


    他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可黑血还没落地,便在半空聚成一只血色小手,抓向桌上血符。


    “想夺证?”


    顾清寒冷笑。


    她掌中执法令翻转,三道银白锁链凭空落下,将血手钉在案前。


    但下一刻,牢房深处又响起了第二道声音。


    咔。


    咔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阵盘。


    顾清寒脸色更冷:“不止一个。”


    沈青禾抬头,目光扫过四周。


    “不是从牢门来的,是借西牢旧火道进来的。有人知道西牢阵盘的缺口。”


    “执法堂内部的人?”周荒问。


    顾清寒没有回答。


    因为黑暗深处,已经有一道瘦长身影从牢墙上剥离出来。


    那身影披着灰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暗红符印烙在额心。它的双臂极长,指尖拖着五根血色细线,每一根细线尽头都牵着一团魂火。


    中年修士看见那东西,顿时浑身发抖。


    “血灯奴……”


    “他们连血灯奴都放进来了……”


    灰袍身影没有说话。


    它只是抬手,五根血线同时射出。


    一根射向中年修士眉心。


    一根射向血符。


    一根射向顾清寒手中的口供玉简。


    一根射向沈青禾的丹粉薄膜。


    最后一根,却直奔周荒右臂锁火余痕。


    沈青禾脸色骤变:“它在试你的旧炉气!”


    周荒眼底青芒一闪。


    这一根,才是最狠的。


    灭口、毁证都只是表面。


    真正目的,是确认他从丹祖炉里带出了什么。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


    右臂锁火余痕骤然发烫。


    那根血线尚未近身,周荒体内那一缕废火便微微一跳。


    不是兴奋。


    像是被脏东西贴近后,本能地厌恶。


    周荒压住废火,只放出一丝极淡的灰青火意。


    血线碰到火意,顿时发出滋滋声。


    灰袍血灯奴第一次停顿。


    它空洞的脸上,额心血符猛地裂开一道缝。


    “旧……炉……”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而是从它身体里无数残魂一齐挤出来。


    周荒心头一冷。


    对方果然认得旧炉气。


    他不再留手,青木离火剑一抖,前三式连成一线。


    挑火、转木、离风。


    剑光在黑暗中几乎没有颜色,却精准得像是早已刻在灰袍身上。


    第一剑斩断射向中年修士的血线。


    第二剑挑开射向血符的血线。


    第三剑贴着顾清寒执法令边缘擦过,将那根快要触到玉简的血线断成两截。


    顾清寒没有错过机会。


    “封!”


    执法令上银光暴涨,三道锁链同时绞住灰袍血灯奴。


    沈青禾趁机将一把赤黄丹粉洒出。


    “焚脉砂反引,阴骨花粉定魂,炉砂压火——落!”


    丹粉并非杀敌,而是让灰袍身上那些血线短暂停滞。


    一息。


    够了。


    周荒一步踏出,剑锋直入灰袍额心血符。


    噗。


    没有血。


    只有一股浓烈的腐臭丹香炸开。


    灰袍血灯奴整具身体像湿纸一样塌了下去,化成一滩暗红灰烬。


    可灰烬散开前,一枚半残血印猛地撞向牢墙。


    轰!


    墙面被撞出一道焦黑印记。


    印记形似丹炉,却不是圆炉,而是半开血口的炉。


    炉身两侧,各有一只跪着的人影。


    沈青禾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血炉印。”


    顾清寒收起口供玉简,眉眼如霜。


    “西牢阵盘、旧火道、血灯奴、血炉印。”


    “这不是临时袭杀。”


    “是有人早就准备好,只等他说出血丹盟三个字。”


    牢中的中年修士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周荒走过去,蹲下。


    “陈墨是不是血丹盟的人?”


    中年修士艰难抬眼。


    他似乎想笑,却只咳出血沫。


    “陈墨……”


    “他不是送帖的人……”


    “他是送炉灰的人……”


    周荒眼神一凝。


    中年修士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翻裂,留下三道血痕。


    “西……”


    “西三……”


    话未说完,他眉心忽然浮出一点血光。


    沈青禾脸色大变:“他的魂里还有禁!”


    周荒伸手按去,废火压入。


    血光被压住半息。


    也只够半息。


    中年修士用尽最后力气,盯住周荒。


    “别信……干净的堂口……”


    “血丹盟吃人……先吃流程……”


    砰。


    他眉心血光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