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说说这个人。」方既白点燃一支菸卷,淡淡道。
「罗经纬今年二十六岁,祖籍吴县,他爷爷那一代就到沪上讨生活了。」锺逸轩说道,「现在他家里就还有一个老娘。」
「二十六了,没成婚?」方既白弹了弹菸灰,有些惊讶。
「罗经纬有一个定了亲的对象,这姑娘叫关杏香,比他小五岁,两家是老交情。」锺逸轩说道,「两家是早就定下娃娃亲的。」
「有仇?」方既白眉毛一挑,问道。
「对,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锺逸轩点了点头,「去年第二次淞沪抗战,小关姑娘参加战地护士团,在南市被日本炮弹炸死了。」
「情深?」方既白又问。
「罗经纬和小关姑娘虽是娃娃亲,且相差五岁,却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锺逸轩说道,「这是一个深情的汉子。」
「说说这个人,品性如何?」
「重义气,却不木讷,做事有些手腕,手下兄弟都服他。」
「你暗下里与他接触一番。」方既白略一思索,说道,「不过,在事情有眉目之前,切记不可表露你的身份。」
「明白。」锺逸轩高兴地点点头,「我晓得轻重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方既白表情严肃地看着锺逸轩,「你记住了,发展新成员加入并非你的工作,我们做的是提着脑袋抗日的机密事,没有什麽比做好自身的保密工作最重要的了,这一点你必须牢记。」
「我明白了。」锺逸轩本来还很高兴自己能为组里吸收新生力量,现在听得方既白这麽说,看到方既白这严厉的口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
「希望不只是口头认错。」方既白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敲打敲打钟逸轩,「你要明白,识人识面不识心,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在你身上。」
锺逸轩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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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相信以自己所了解的罗经纬的为人,是不会出卖自己的,但是,他听得出好赖话,组长的这番劝解他听得进去。
冯开山带了一队手下,脸色铁青地来到陈茂日杂店的院子里。
「什麽情况?」他沉声问道。
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陈根发正在勘查现场,看到冯总驾临,扭头对身边的路阿祥叮嘱了两句,便赶紧迎了上去。
「包括陈茂日杂店的东家陈茂在内,死了五个人。」陈根发说道。
「死了五个人?」冯开山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就在昨天,霞飞区同德坊的枪战,死了十几个人,他听得霞飞巡捕房费岭青的抱怨,一边安慰老友,一边心中还在庆幸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辖区,没想到这第二天自己辖区竞然也出事了。
「对,五个人都死了,东家陈茂,还有四个夥计。」陈根发说道。
「怎麽死的?动枪了?」
「没有动枪,问了左右邻居,没有枪声。」陈根发摇摇头,「应该是昨天夜里发的案,夜深人静要是响了枪,早就闹开了。」
他敬了一支菸卷给冯总,摸出铜制打火机帮其点燃,继续说道,「五个人都是被匕首刺死的……」说着,他犹豫了一下。
「嗯?」
「东家陈茂,他脖子上有勒痕,似乎是被勒死的,不过屍体上同样有被匕首捅刺的痕迹。」陈根发说道。
「现场是哪个第一个发现的?」
「罗经纬带人巡街,看到这家日杂店一直闭门,敲门没有人回应,他觉得不对劲就从後门过来查看,这才发现出事了。」
冯开山点了点头,这个罗经纬他晓得,做事机灵靠谱。
「带路,去看看屍体。」他对陈根发说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路阿祥急匆匆跑了过来。
「怎麽了?」
「副巡长。」路阿祥表情严肃,「罗经纬在检查附房的屍体,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带路。」
一行人挤进了附房,就看到三具屍体躺在了地铺上。
「怎麽回事?」陈根发问道。
「副巡长。」罗经纬正在检查一具屍体,他站起身,来到陈根发的面前汇报。
陈根发侧过身,示意罗经纬向冯开山直接汇报。
「冯总。」罗经纬向冯开山敬了个法式军礼,「那具屍体的虎口老茧,我觉着像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不像是正经夥计。」
冯开山没说话,摆了摆手。
陈根发立刻直接几步上前,他蹲下来仔细检查那具屍体的右手。
「掌心没有常年劳作的厚茧。」他一边检查,一边汇报说道,「右手虎口,食指外侧有疑似枪械长期摩擦形成的老茧,确实不对劲。」
「这个人是店里的夥计吗?」冯开山问道。
「是,这人叫付三标,是店里的夥计。」罗经纬立刻在一旁回答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潇带了张显跑过来,「罗大哥,我们勘察过了,每个房间都有被搜掠过的痕迹,尤其是东家陈茂的房间还有店铺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看着像是江洋大盗入室抢劫杀人。」「配车?」方既白看着福山英治,露出错愕之色,然後看到福山英治点头,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他搓了搓手,「组长,我,我还不够格吧。」
「我说你有这个资格,你就有这个资格。」福山英治微笑着,说道。
「是,组长说我够资格,我就够资格。」方既白满眼喜色,大声说道。
福山英治看着方既白,他是越看越喜欢,这是一个聪明的家伙,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表忠心,以他马首是瞻的忠心。
「好了,我已经吩咐佐佐木了,一会他会带你去领车子。」
「可是,可是……」方既白露出扭捏不好意思的神色,「组长,属下,属下不会开车啊。」「不会就学,佐佐木会教你开车。」福山英治一摆手,「我特批你一桶汽油,这一桶汽油用完,你必须学会开车。」
「是,属下保证学会开车,不给组长丢人。」方既白表情认真,郑重表态。
「很好,很有精神。」福山英治微微颔首,「要得就是这股子气势。」
他扭头看向佐佐木辉十九,「佐佐木,你现在就是温桑的开车老师了。」
「佐佐木老师。」方既白也识情识趣,向佐佐木辉十九鞠了一躬,「劳你辛苦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植松裕太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组长。」植松裕太先向植松裕太敬礼,然後看了看方既白,欲言又止。
「温桑,你先出去,在外面等候。」
方既白出去後,植松裕太才向福山英治汇报,「组长,「土拨鼠』出事了。」
「嗯?」
不一会,方既白又被喊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福山英治面色阴沉得可怕,植松裕太以及佐佐木辉十九两人也是表情凝重,尤其是佐佐木辉十九更是面带阴狠地杀气。
「组长。」
「植松,你将事情给温桑讲一讲。」
「哈衣。」
方既白听了植松裕太的讲述,他的脸色连连变化,最後归於巨大的震惊之色。
「这,这,这法租界最近也太乱了吧。」方既白下意识地说道,「昨天,再加上今天,这死了……」然後他立刻闭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福山英治一眼。
福山英治瞪了方既白一眼,不过,他此时也没有闲工夫捉着方既白的一时口误骂人。
「组长,现在陈茂日杂店被巡捕房封锁了,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听闻包括日杂店的掌柜在内的好几个人都死了。」植松裕太说道。
「你们怎麽看这件事?」福山英治看了看三人,冷冷问道。
「组长,属下怀疑是特务处上海站的人干的。」佐佐木辉十九说道,「有马君是帝国优秀特工,新井俊次也是有丰富的对敌经验的特工。」
他思索着,继续说道,「酒井和中村两人也都是孔武有力的帝国浪人,即便是不算上郑策,只是这四个人,以他们的战斗能力,一般人也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一窝端。」
福山英治没有讲话,他在思索。
「组长,我不同意佐佐木君的看法。」植松裕太说道。
「说说你的想法。」
「组长,现在我们只知道陈茂日杂店出事了,是什麽人干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植松裕太说道,「土拨鼠』的身份是机密,这个秘密据点也只是负责情报搜集工作,一直没有什麽大的动作,所以「土拨鼠』身份暴露的可能性极低。」
「如果有马贤二的身份没有暴露,也就意味着外界不知道他们是我们特高课的情报点,特务处上海站对他们展开偷袭的可能性就不存在。」植松裕太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犹豫。
「继续讲。」
「当然,属下的这个猜测,都是建立在陈茂日杂店没有暴露的前提下。」植松裕太讲道。
「温桑,说说你的看法。」福山英治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方既白。
「组长。」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他看向福山英治,微微皱眉问道,「有一个问题,属下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都已经出事了,还有什麽不能问不能讲的?」福山英治面色不善地瞪了方既白一眼。
「是。」方既白这才继续说道,「组长,这个,这个「土拨鼠』,也就是陈茂日杂店的情况,知道的人多吗?」
「温炳章,你什麽意思?」佐佐木辉十九脾气暴躁,立刻质问道。
「闭嘴。」福山英治嗬斥了佐佐木辉十九,然後看向方既白,「温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能告诉你,即便是在特高课内部,知道陈茂日杂店是我们的情报点的人也不多,在本组内部,也只有植松和佐佐木以及小笠原知道。」
「也就是说,只有本部的蝗军才知道那位陈茂东家的真实身份。」方既白说道。
「没错。」
「组长,属下更倾向於植松君的看法。」方既白正色说道,「只有蝗军才知道的机密,外泄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就连我们这些为蝗军忠心做事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更何况外界了,所以,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陈茂日杂店是特高课的情报点。」
福山英治站起来,他双手倒背着,来回踱步,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麽关键的信息,却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忽而,他心中一动。
对,郑策,郑策!
「植松。」福山英治看向植松裕太,「郑策也死了?这个可以确定吗?人是死了还是被掳走了?」「组长,现场已经被中央巡捕房三巡的人封锁了,更具体的内情属下无从知晓。」植松裕太表情有些无奈,说道。
「查,查清楚郑策的情况。」福山英治沉声道。
「首先,确定郑策是不是与有马贤二等人一同遇害了。」
「如果郑策也死了,要见到屍体,弄清楚郑策是怎麽死的,死之前有没有遭受过刑讯逼供或者是折磨。」福山英治沉着脸,说道。
「哈衣。」
「如果郑策死之前遭受了刑讯逼供,或者是现场没有发现郑策的屍体。」福山英治看向植松裕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郑策原先是特务处上海站的人,在上海站眼里他就是必须除掉的叛徒。」植松裕太点点头说道,「如果陈茂日杂店的事情是上海站人的做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郑策,无论是刑讯过郑策,还是乾脆将人掳走了,这都可以证明佐佐木君的判断是正确的,事情就是上海站所为。」
福山英治微微颔首,这就是他为什麽相比较佐佐木辉十九,更加器重植松裕太的原因,前者虽然也有脑子,但是,不多,植松裕太才是会动脑子思考的人。
「温桑。」福山英治看向温炳章,「你觉得呢?」
对於这个屡屡给自己带来好运的「福人』,他有着特殊的器重和好感。
「组长。」方既白问道,「属下有一个问题敢问,这个郑策以前在上海站内部职务高吗?是重要人物吗?」
「是一个小角色。」
「既然是小角色,属下觉得即便是事情是上海站的人做得,他们带走郑策的可能性也极低。」方既白思忖道。
「噢?继续讲。」福山英治来了兴趣,自己这个「福人』还真是次次都没令他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