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经纬看向这突然的『闯入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主要负责巡逻金神父路,自然认出此人是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的司帐温炳章。
这个小温司帐平日里多在帐房待着,只有偶尔盘帐需要才会外出,他没见过几次,也就是见面打过招呼,此人以前给他的印象是挺老实本分的小老弟。
不过,他可是听说了,这个温炳章进了日本人的那个市民协会,现在为日本人做事,前段时间还有人见到这温炳章在市民协会小北门巡查所值班呢。
「哎呦,罗警官也在呢。」方既白看向罗经纬,满脸热情的笑容招呼道。
「小温司帐,好些日子没见了。」罗经纬淡淡道,「现在在哪里发财咯?」
「劳苦命,劳苦命。」方既白大咧咧坐下,然後朝着跟着自己进来的小夥计说道,「重新上一壶好茶,点心果品摆上。」
小夥计下意识看向锺逸轩和罗经纬,他是拎得清的,晓得这里谁最不能得罪。
「听温先生的。」锺逸轩点点头。
「好嘞,您稍等。」小夥计高兴地离开。
罗经纬神色微变,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告辞,和温炳章这个样的汉奸一桌吃茶,他做不到。
然後,他的脚就被锺逸轩轻轻踢了下。
罗经纬看过去,锺逸轩朝着他微微摇头。
他的屁股已经要离开椅子了,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对於锺逸轩这个老友,他还算了解的,正如锺逸轩方才所讲,提着脑袋抗日的事情,锺逸轩可能没那个胆量,倒是不会真格儿去当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
他倒要看看这温炳章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早就想请两位警官的东道了。」方既白拿起桌子上的茶壶,起身给两人倒茶,微笑着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先吃茶,晚上我做东。」
「温先生这麽说我可当真了。」锺逸轩笑了说道,「我可说好了,我这人好酒,没有好酒可不成。」
「有,有好酒。」方既白高兴道,「晓得锺警官你好这口。」
罗经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锺逸轩喝了一口茶水,他摸了摸肚子,「一肚子茶水,我去解个手。」
说着,他看向罗经纬,「一起呗。」
罗经纬点点头,没有理会方既白,他径直起身离开。
「温先生稍坐。」锺逸轩看这气氛有些尴尬,打哈哈道,「别理他,他的辖区出了案子,正烦着呢,不是冲老弟你。」
「晓得,晓得。」方既白微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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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锺逸轩,你什麽意思?」出了雅间,两人下楼来到茅厕,罗经纬再也忍不住了,低声质问。
「什麽什麽意思?」
「这个温炳章现在是日本人搞得那个市民协会的人,他在为日本人做事。」罗经纬说道,「你愿意吃茶就留下来,我不和这种汉奸同席。」
「你以为我愿意和这种人推杯换盏?」锺逸轩压低声音说道,「虚与委蛇懂吗?这家伙就是一个阴险小人,能不得罪,明面上就不要得罪。」
「锺警官现在是越活越没胆量了。」罗经纬讥讽道,「市民协会的一个小喽罗,我看你是把他当日本人谄媚了。」
「你懂个屁。」锺逸轩沉着脸说道,「什麽都不晓得。」
「什麽意思?」罗经纬看到锺逸轩表情严肃,皱眉问道。
「这个瘪三现在投靠日本人发达了。」锺逸轩冷冷道,「他现在是特高课的人。」
「特高课?」罗经纬有些震惊。
「确切的说是特高课的一个小头目了。」锺逸轩递给罗经纬一支菸卷,说道,「特高课的福山英治,这个东洋人对温炳章很信任。」
「我连日本人都不怕,我会怕他一个特高课的狗腿子?」罗经纬冷笑道。
「你说你,平时做事蛮圆滑的,怎麽一碰到和日本人有关的就这麽执拗不懂变通呢。」锺逸轩有些无奈说道。
「抱歉,对於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的东洋人和汉奸,我做不到你锺警官这样。」罗经纬没好气说道。
「演戏,懂吗,演戏!」锺逸轩一把揽住了罗经纬的脖子,低声道,「我晓得你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不要讲话,听我讲。」
「我也晓得你甚至时刻想着报仇。」锺逸轩语重心长说道,「兄弟,要报仇是放在心里的,而不是时刻在脸上。」
「会咬人的狗不叫。」
「摇着尾巴讨好,该咬人的时候比谁都下嘴狠,这才是聪明的好狗。」
「册那娘,你才是狗。」罗经纬骂道,然後他沉默了,他不是愚蠢之辈,锺逸轩说的这些,他自然明白,只是心理上那一道关过不去。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仿若浮现那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在他的耳边雀跃地喊着『罗大哥,我好欢喜,我要嫁给你了呢』。
「大道理你懂,你做事比我能耐,不用我教你。」锺逸轩拍了拍罗经纬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通了就回去,想不通就直接走。」
说完,锺逸轩不再理会罗经纬,嘴巴里咬着菸卷,溜溜达达出了茅厕。
「来,这可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方既白看到锺逸轩回来了,笑着给他的杯子里倒了茶水,「走了?」
「许会上来。」锺逸轩低声道,「罗经纬是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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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茶水,美滋滋地啧吧嘴巴,「我可要先提醒你,他对日本人和汉奸恨之入骨,即便是一会虚与委蛇,逮到机会说不得就会暗下里出手。」
「是条好汉。」方既白缓缓摇头,「人是你选择、推荐的,教会他如何做事,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说着,他看了锺逸轩一眼,「你自己的性子都还那麽急躁,却要当老师教人,我还真是不放心呢。」
「我懂,我知道该怎麽做。」锺逸轩用力点头。
组长说让他教罗经纬做事,当罗经纬的『老师』,平平淡淡一句话,他却仿若感受到了巨大的责任,暗中提醒自己必须格外注意自己的脾性。
他不怕死,也愿意为抗日救国赴死,甚至想着若果然为国捐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正因为不怕死,所以做事有时候会欠考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倘若果真发展罗经纬入伙抗日,等於是罗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他手里了,他明白这其中的责任。
「如果连这种最简单的委曲求全都做不到。」方既白摇摇头,「那就算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方既白看向锺逸轩。
锺逸轩露出得意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看人没错吧。
门开了,罗经纬进来了。
两人看向他。
「对面行云斋的乾果蜜饯。」罗经纬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一屁股坐下,「小温司帐请吃茶,罗某也不能空着手。」
「这可是好东西。」方既白便露出高兴之色,朝着罗经纬竖起大拇指,「上好的六安瓜片,饮一口,再吃这蜜饯,口齿生津啊。」
说着,他拿起一枚蜜饯,咬了一口,笑道,「好。」
锺逸轩看向罗经纬,面带一抹异样的笑意。
罗经纬没理会锺逸轩,他主动起身拿起茶壶给方既白的杯子里加了茶水,「我方才还说呢,小温司帐现在衣鞍光鲜,我险些不敢认了呢。」
「骡子。」锺逸轩笑了说道,「你还不晓得?」
「晓得什麽?」罗经纬看了锺逸轩一眼。
「温老弟现在在市民协会工作,为广大市民谋福祉呢。」锺逸轩说道,「温老弟还是长谷川洋行的华人副经理,是场面人。」
「噢?」罗经纬露出惊讶之色,他看着方既白,「是罗某眼拙了,温经理,失敬失敬。」
「嚡。」方既白满脸堆笑,摆了摆手,「锺老哥这是为我脸上贴金呢,就是混口饭吃。」
气氛好起来了,三人吃茶闲聊,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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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方既白右手三指一搓,然後将炒花生丢进嘴巴里,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我上午回福兴祥坐了会,听赵东家说街上的陈茂日杂店出事了,这是怎麽回事?」
「你要问这件事,可算是问对人了。」锺逸轩微笑道,他指了指罗经纬,「陈茂日杂店出事了,这件案子正是骡子兄弟负责的。」
「噢?」
方既白看向罗经纬。
锺逸轩朝着罗经纬使了个眼色。
「确实是出事了。」罗经纬点了点头,「陈茂日杂店昨天夜间有歹人入室,店铺遭了洗劫,包括陈茂在内的多人遇害。」
「竟有此事?」方既白大惊失色,「这,这,这,什麽歹人竟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等大案。」
「经过初步查勘,现在高度怀疑是有江洋大盗潜入租界犯下的血案。」罗经纬正色道,「温老弟,此案还在调查保密阶段,还望不要外传。」
「我懂,我懂。」方既白忙不迭点头,他摸出烟盒,给两人敬了菸卷,又问道,「都死了?陈茂日杂店有一个夥计叫欧阳正的,这人与我有旧,不会也遭了毒手了吧。」
他露出关切和担忧之色。
「欧阳正?」罗经纬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这麽一个人。」
他摇摇头,露出遗憾之色,「很不幸,欧阳正也遇害了。」
「哎呀,这可真是,真是……」方既白惊呼出声,然後摇了摇头,叹息道,「太可惜了。」
「这个欧阳正,我们查到他在上海无亲无故的。」罗经纬说道,「不成想温老弟竟与他有旧。」
「就是认识而已。」方既白摆了摆手,「只是听闻认识的人出事了,难免感伤罢了。」
「温老弟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锺逸轩在一旁感慨道。
「确实如此。」罗经纬点了点头,他起身说道,「罗某生平最喜结交重情重义之人,我以茶代酒,敬温老弟一杯。」
「该我敬罗警官一杯。」方既白连忙说道,「法租界的治安与稳定皆系一身,辛苦了。」
「哎呀,什麽罗警官,温老弟太见外了,如果不见弃的话,就喊我一身罗大哥。」罗经纬摆摆手,说道。
「罗大哥,请了。」
「温老弟请了。」
两人碰杯,相视一笑。
「这欧阳正无亲无故,不过,既然温老弟与这欧阳正有旧。」锺逸轩说道,「温老弟若是要见一见欧阳正最後一面的话……」
「见或不见都可。」方既白拿起茶壶给两人加了茶水,说道,「这位欧阳兄弟也是可怜人,无亲无故的,我便出面帮他收敛,办理後事吧。」
「果然重情重义。」锺逸轩一拍桌子,他看向罗经纬,「骡子,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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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罗经纬想了想,点点头,「一般而言,案子还未了结的情况下,换做是其他人,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不过,温老弟如此重情重义,我便舍了脸面向巡长请示,安排温老弟见欧阳正最後一面。」
「会不会让罗大哥难做?」方既白露出一抹喜色,却是这般问道。
「无妨。」罗经纬摆了摆手,「就以友人认屍的名义,我来操办。」
「有劳了。」方既白高兴道,再度与罗经纬碰杯。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便回巡捕房安排。」罗经纬说道,然後他看向锺逸轩,「锺兄,你与我一同吧,在巡长面前也可帮我美言两句。」
「也好。」锺逸轩点点头,他对方既白说道,「温老弟也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动,我与骡子去去就回。」
「锺兄是欺我少读书麽?」方既白面色古怪地看着锺逸轩说道。
「少读书的是我,是我。」锺逸轩哈哈大笑,与罗经纬先告辞离去。
……
方既白站在雅间的窗口,看着锺逸轩与罗经纬并肩而行,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麽。
「看出什麽了?」锺逸轩弹了弹菸灰,低声问罗经纬。
「我觉着温炳章突然来找,八成是冲着陈茂日杂店的案子来的。」罗经纬摩挲着下巴,思忖说道。
「这起案子别有乾坤?」锺逸轩皱眉,问道。
「倒也不能说是别有乾坤那麽夸张。」罗经纬说道,「现场有死者的身份存疑……」
他压低声音说道,「警察医院的老黄验屍了,他觉得有死者可能是日本人。」
「日本人?」锺逸轩惊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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