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门开在戏台下面。
陆砚走下石阶时，手腕上的红线轻轻一紧，像有人在前面牵着他。
宋梨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断亲剪。
贺青走最后，刀没入鞘。
柳禾本来也想跟，被陆砚拦住了。
“外面得有人看着赵铁。”
赵铁当场不乐意。
“看着我干什么？”
陆砚道：“怕你把戏台拆早了。”
赵铁黑着脸，最后还是留在了上面。
石阶很长。
走到一半，身后的废戏园声音就没了。
再往下，前面开始亮。
红灯一盏接一盏挂在路边，灯下是青石板街。
吆喝声从远处飘来。
“卖死人鞋，走阴路不磨脚。”
“新鲜寿钱，刚从坟头刨的。”
“纸媳妇，纸儿子，买回去能哭丧。”
宋梨听得头皮发麻。
她小声道：“这次比上回热闹好多。”
陆砚看着街两边。
确实热闹。
摊子摆得满，鬼也多。
有没脑袋的挑着担子，有半张脸的在卖糖人，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针线穿的不是布，是一块块人影。
最不对的是，它们全在看陆砚。
看一眼，又立刻低头。
像等他来很久了。
贺青低声道：“它们知道你要来。”
陆砚嗯了一声。
“红娘子的请帖，估计全市都看见了。”
路边一个卖铜钱面具的小鬼咧嘴笑。
“无心客来了。”
宋梨猛地回头。
那小鬼立刻闭嘴，钻进摊子底下。
陆砚却没动怒。
他越往里走，叫“无心客”的越多。
声音很轻。
一声接一声，像细针往耳朵里扎。
宋梨气得想骂，被陆砚轻轻按住手腕。
“别理。”
宋梨咬牙：“他们故意的。”
“嗯。”
“那你还不理？”
陆砚看着前面的喜丧楼。
“名字这种东西，你越急着应，它越容易贴上来。”
喜丧楼到了。
楼高三层，半边挂红绸，半边挂白幡。
门口站着两排纸人。
红脸的笑，白脸的哭。
陆砚刚到门前，纸人齐齐弯腰。
“请陆公子入席。”
这一次，它们没叫无心客。
陆砚笑了。
“红娘子比外头懂事。”
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陆公子夸我，我可受不起。”
红帘掀开。
红娘子坐在二楼栏边。
她依旧盖着红盖头，身上喜服红得刺眼，袖口却绣着白色丧花。
“请吧。”
二楼设了一桌宴。
桌子很大，只摆了四副碗筷。
可菜有七道。
陆砚刚坐下，就闻见一股甜腻的香。
他低头看去。
第一道是“红烧玲珑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浇着红汁，还在轻轻跳。
第二道是“清蒸七窍心”，心上开了七个洞，白雾从洞里往外冒。
第三道“凉拌无情心”，切成薄片，摆得像花。
后面还有心肝汤、心血冻、心灯盏、连心羹。
宋梨脸都白了。
贺青眼神一下冷下来。
红娘子笑道：“别误会，不是活人心。鬼市做生意，最讲规矩。”
陆砚看着满桌菜。
“你们这规矩，挺费心。”
红娘子笑得肩膀轻晃。
“陆公子真会说话。”
她抬手，旁边纸侍女给陆砚倒酒。
酒是红的。
像血。
陆砚把酒杯推开。
“白水。”
纸侍女动作一顿。
红娘子也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进鬼市，入喜丧楼，赴我的宴，只喝白水？”
陆砚道：“我肠胃不好。”
宋梨差点没绷住。
红娘子道：“陆公子是怕我害你？”
陆砚很坦然。
“对。”
红娘子又笑了。
“你倒是不装。”
她让纸侍女换了白水。
陆砚端起来看了看，没喝。
只是放在手边。
红娘子叹道：“你这样谨慎，让我这顿宴很没面子。”
陆砚道：“面子不是这么挣的。”
“那怎么挣？”
“先说正事。”
红娘子隔着盖头看他。
明明看不见脸，陆砚却能感觉到她在笑。
“鬼市要的不是你的命。”
她慢慢道：“要你命的人太多了，我就不凑热闹了。”
贺青冷声道：“那你要什么？”
“选择。”
红娘子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七道心菜。
“陆公子现在有很多路。夜巡司想用规矩困他，阴祠会想把他养成神，血影帮想借他的血开市，百鬼堂里的老鬼也未必安分。”
她声音轻柔。
“我只是想看看，他最后会选哪边。”
陆砚道：“看戏也收门票？”
红娘子笑道：“当然。”
她抬手，桌上白雾散开，现出一条暗路的影子。
“三更路尽。”
贺青立刻坐直。
红娘子道：“剜心使被阴路卷走后，没有死。”
宋梨一惊。
陆砚眼神微沉。
红娘子继续道：“他那种人，心多，命也多。阴路吃不干净他。”
贺青问：“他在哪？”
红娘子道：“三更路尽，有个守门人，扣下了他半边魂。”
屋里气氛一下变了。
贺青握刀的手收紧。
“守门人是谁？”
红娘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盖头微微一低，像是在闻酒香。
“这个问题，就贵了。”
贺青盯着她。
“贺远山？”
红娘子笑而不语。
可不说话，有时候就是答案。
贺青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父亲真的在三更路尽？
他扣下剜心使半边魂，是为了什么？
救人，还是养局？
陆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红娘子。
“价。”
红娘子放下酒杯。
“我给你守门人的线索。”
她伸出一根细白手指，点向陆砚胸口。
“你给我看半枚心印。”
宋梨立刻道：“不行！”
贺青也皱眉。
心印不是普通东西。
给鬼市凶主看，谁知道会被记下什么。
陆砚却没马上拒绝。
他看着红娘子。
“只是看？”
红娘子笑了。
“只是看。”
陆砚道：“鬼市立契？”
红娘子顿了片刻。
“陆公子真难骗。”
陆砚道：“彼此。”
红娘子抬手。
一张红契从桌面浮出。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红娘子以守门人线索交换半枚心印一观，不夺、不拓、不传名、不落印。
若违契，喜丧楼三年不开宴。
这对红娘子来说，不轻。
陆砚看完，点头。
“成交。”
宋梨急道：“陆砚！”
陆砚低声道：“没事。”
他伸手按住胸口。
半枚心印原本藏在皮肉之下，被他一点点引出来。
屋里忽然冷了。
桌上七道心菜同时停止跳动。
红娘子也不笑了。
半枚心印亮起的那一刻，整座喜丧楼猛地一沉。
楼下传来桌椅翻倒声。
哭的纸人不哭了，笑的纸人也不笑了。
那些藏在楼里的鬼客、鬼商、鬼侍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扑通。
扑通。
一声接一声。
整座喜丧楼里的鬼，跪下了一半。
红娘子坐在主位上，盖头微微晃动。
她轻声道：
“原来如此。”
“你缺的不是心。”
“是有人替你藏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