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林烬是被震醒的。
不是树人换岗那种迟钝的地面颤动，是从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的闷声巨响。
整栋木屋跟着晃了一下。
窗户的榫卯接口发出“嘎”的一声，二楼地板上的铁钉松了两颗，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里扑下来。
林烬翻身坐起来的同时，伊莲娜已经从隔壁的地铺上弹了起来。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亮着微绿的光，耳尖剧烈地转动。
“矮坡方向。”伊莲娜的声音又快又短。“气体爆开的声音。”
楼下传来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脚步声。
罗莎莉亚推开门冲进院子，四翼在身后炸开，银白色的光把半个院子照得雪亮。
塞西莉亚紧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泥地上，尾巴绷成了弓弦。
“盆地没有入侵。”塞西莉亚的竖瞳扫了一圈外围。“树人没有发出警报，一号和三号的根系在正常位置。”
伊莲娜已经跳下了楼，弓在手里扣紧。“不是外面的人，是底下炸的。”
罗莎莉亚的翅膀光芒照到矮坡方向。
坡面上看不出变化，草还是那片草，蕨类植物还是盖在洞口上。但地面的碎石有几颗滚到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林烬从二楼下来，脚步很快。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十字架隔着衣服烫得他胸口发红。
“五号树人的反馈呢？”
塞西莉亚闭了一下眼，跟十字架的信号连了两秒。“五号的根尖断了三条。”
伊莲娜的脸色变了。“断了？”
“炸断的。”塞西莉亚睁开眼。“剩下的根尖传回来的信号全是高温。”
林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丝灰白，离日出还有小半个小时。
“编队不变。伊莲娜守洞口，罗莎莉亚跟我进去。”
“塞西莉亚。”
“在。”
“先去地窖看一眼旧物仓。”
塞西莉亚转身就钻进了地窖入口。
林烬看向溪边。大白已经站起来了，两只前蹄在地上刨着，鼻子对着矮坡方向打着响鼻。独角上泛着微弱的白光。
“跟上。”
一号树人的根系从地面抽出，整棵树缓缓拔起，沉重的步伐踩在草地上留下深坑。
它走在最前面，数米高的树干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四个人加一棵树人一匹天马，沿着草坡往矮坡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塞西莉亚从地窖方向追了上来。
“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林烬很少听到的急切。
“旧物仓里的十七件旧物，全部在发热。不是降温了，是反过来了，每一件都在烫手。仓室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八度。”
林烬的脚步顿了半拍。
“什么时候反转的？”
“不知道，昨晚睡前还在降温。现在整间仓室的空气都是热的，地上有水汽凝结。”
林烬没说话，继续往矮坡走。
溶洞的洞口到了。
蕨类植物被气浪掀翻了一片，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多了几条蛛网状的细裂纹。一股混着硫磺和烧焦石头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
伊莲娜站在洞口一侧，弓弦拉了半开，耳尖压得很低。
“里面回声的结构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她的瞳孔在绿光中收缩。“尽头方向的空间变大了很多。”
林烬点了下头。“守在这里，别进来。”
罗莎莉亚展开四翼，白光灌进洞道。
林烬弯腰走进去。一号树人跟在后面，树根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白在洞口犹豫了一下，最终也钻了进来，独角的白光跟罗莎莉亚的翅光叠在一起，把洞道照得通透。
脚下的碎石比昨天多了三倍。
原本光滑的水蚀岩面出现了大量崩裂痕迹，有几块石板整个翘了起来。
那条干涸的水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
走到溶洞主体空间的时候，林烬停住了。
昨天那面刻着倒生世界树纹路的石壁，从中间炸开了一个大洞。
洞口直径大约八尺，边缘的岩层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
碎石块散落了一地，有的还在冒着微弱的红光。
罗莎莉亚的翅光照进炸开的洞口，光线被黑暗吞了进去。
“里面很深。”她压低声音。“我的光照不到底。”
林烬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来。
手掌按在翻卷的岩层断面上。
烫的，不是那种刚被火烧过的热度，更像是石头本身在从内部散发热量。
他捡起脚边一块碎石翻过来看。
碎石的断面上有纹路。
很细，很密，跟石壁上那棵两人高的倒生世界树是同一种线条。
“这块碎石是从石壁上炸下来的。”林烬把碎石举到罗莎莉亚的翅光下面。
罗莎莉亚凑近了看。纹路在白光的照射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跟地窖里那些旧物件的色调如出一辙。
“跟戒指上的一模一样。”罗莎莉亚低声说。
林烬把碎石揣进口袋，又捡了两块大小不同的。每一块的断面上都有纹路残片。
他朝黑洞口看了一眼。
罗莎莉亚加大了翅膀的光度。白光往深处推了大约二十步，照到了一面黑色的岩壁。
岩壁的表面不是天然的粗糙质感。
它是光滑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又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烧结成了一层釉面。
林烬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十字架在胸口跳得发狠。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升温，是有节奏的搏动，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的呼唤。
“主？”罗莎莉亚看着他的表情。
“退后。”
罗莎莉亚立刻收翅后退了三步。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十字架，握在掌心。
金属表面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忍着没松手，闭上眼。
十字架的感应范围往黑洞深处延伸了进去。
很深。
他感应到了那层光滑的黑色岩壁后面，还有空间，更大的空间。
空气是热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浓稠的能量气味。
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水，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材料。
那个东西在发热，在跳动。
频率跟他胸口十字架的搏动完全一致。
林烬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