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寝殿内铜灯明灭。
案头堆着萧何刚呈交的关中钱粮汇总表。
李斯手中捧着一卷刚核对完毕的名册站在对面。
“陛下,周青臣等三百四十二名涉事旧儒已全数押解至郑国渠第三段基坑。”李斯开口禀报,“沿途派了三百玄甲卫押送。”
嬴政头都没抬。
依旧在钱粮表上批注着。
“萧何拨给他们的口粮是多少?”
“按苦役最低例发放。”李斯回话,“每日一升掺沙粗糠,坑底泥泞难行,今日已有两名年迈儒生晕厥。”
“晕了就泼冷水。”嬴政把批完的钱粮表推到案边,“水车要转,渠道要通,大秦不养闲人,只要剩一口气,就得让他们给朕挖。”
李斯躬身应诺。
差事汇报完毕。
李斯却破天荒地没有告退。
他的两只手缩在袍袖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并未言语。
殿内安静极了。
嬴政把笔搁在案上,抬起头望向李斯。
“怎么?”嬴政的语气平淡,“堂堂法家之首,是怕淳于越那套大秦蒙学把大秦的律法给挤没了?”
这句话传到李斯耳中轰然炸响。
接着李斯瞬间跪在地上,额头紧紧的贴着冰凉的砖面。
“臣不敢欺瞒陛下。”李斯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急切,“淳于越将六经改作白话,印书署三日后便要将那一万册读本发往四十六郡。”
“天下稚童开蒙若皆读此物,长此以往,百姓心中只知儒家之仁义,谁还畏惧大秦之法度?”
嬴政没说话。
李斯直起上半身,迎着嬴政的目光继续进言。
“大秦扫灭六国,靠的是赏罚分明。”
“法家重农战,讲究令行禁止。”
“如今陛下赐天下纸张,让庶民识字,若他们识的都是儒家那些虚无缥缈的教化,日后县衙断案,官吏治民,必生无穷祸患。”
李斯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足以说明他此时的心情。
他管了半辈子法家刑律,深知思想被占领的后果。
“纸张轻便,流传极广。”
“臣恐不出十年,这天下便成了那些酸儒的天下。”
“大秦依法治国,若以此下去,法家基业,危矣。”
嬴政听完李斯这段慷慨陈词,并未动怒。
“你站起来。”
听闻,李斯不敢犹豫,站直身体。
“跟朕走。”
嬴政站起身绕过李斯,迈步朝殿外走去。
李斯不敢多问,低头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甬道。
夜风卷着秋末的寒意打在脸上。
嬴政的脚步停在了小满台前。
嬴政没有推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低着头的李斯。
“李斯,你替朕拟定律令,定下车轨度量。你是个聪明人。”嬴政的实现没有移开李斯的身上,“但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眼睛只盯着朝堂上那几个儒生,格局太小。”
李斯躬着身子。
“你以为淳于越赢了?”嬴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你以为他把那些繁文缛节删掉,改成大白话,就是儒家占了上风?”
李斯不解。
“大秦蒙学里写的是什么。”嬴政反问。
不等李斯回答,嬴政便直接开口。
“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春种秋收,知廉耻懂方圆。”
嬴政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你法家的律令写得再严密,那些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夫看得懂吗?”
李斯哑口无言。
秦律繁复,连底层小吏都要背上数年才能融会贯通。
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全貌,只能靠官府张榜宣读。
“农夫看不懂律法,他们只认得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会怕。”
“但怕不能让他们安分守己地种地交粮。”
嬴政伸出手轻轻点了点。
“淳于越编的读本,是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们。”
“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割。”
“对长辈要恭敬,对邻里要和睦,做人要讲规矩。”
“规矩是什么?”嬴政盯着李斯,“规矩就是大秦的律法。”
李斯的眼睛缓缓睁大。
“法家治吏,儒家教民。”
嬴政把这八个字砸在李斯面前。
“朕让淳于越编书,就是借他儒家的皮,为大秦的律法铸骨。”
月光照在嬴政的肩膀上。
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此刻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的治国视野。
“百姓读了蒙学,知道了要守规矩。”
“他们长大了,自然知道杀人要偿命,欠债要还钱。”
“他们不会去想别的虚无缥缈的问题,他们只会知道这天下有王法,有法律!”
嬴政转头看向小满台的石匾。
“纸在朕的手里。印书署是少府的官署。”
“朕让他们读什么,他们才能读什么。”
“淳于越以为他保住了儒家的传承,其实他是在帮朕教化千万庶民。”
嬴政再次看向李斯。
“大秦的天下,不分儒法。”
“只要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官吏清廉,能让这江山稳固。”
“朕管它是谁家的学问,好用便拿来用。”
李斯站在嬴政对面,他的脸被秋风刮得有些生疼,但却远远来不及此时他心中的震撼。
他之前一直在意的,关于儒法之争的那些壁垒,此时已经被嬴政刚刚的话击的粉碎。
他一直把儒家当成死敌。
可嬴政则是把这两家都当成了工具。
一把用来杀人立威的刀,一把用来安抚人心的锄头。
李斯的双膝再次弯折。
这一次,他拜得心服口服。
“臣愚钝。”李斯的额头叩在石板上,“陛下高瞻远瞩,臣犹如井底之蛙。”
“自今日起,丞相府必全力配合印书署,将大秦蒙学推行天下。”
“起来吧。”嬴政语气平缓,“明日你去印书署看一眼,秦律的雕版也该出第一批了。”
“蒙学发下去,秦律也要跟着下发各县学室。”
李斯爬起身。
“去办你的事。”嬴政挥手。
李斯倒退三步,转身快步离去。
嬴政独自站在小满台外。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这天下太大了。
他要修渠,要铺水车,要让所有人认字。
他要跑在那个倒计时名册的前面。
而刚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没有与李斯说,他之所以现在想开始推广全国识字,不光是因为小满的愿望。
还有一个就是,上下五千年中,所记载的那个,名为科举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