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出院门。
深秋的夜风打在嬴政的脸上,他没有回寝殿,反而朝着小满台的方向走去。
嬴政走进小满台。
府内此时已经堆满了纸质的书,嬴政的脚步没停,他往最深处走去。
嬴政借着侧窗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
原本挂着三幅画的地方现在多了一幅,林小满的画旁多了一幅李苒的画像。
这是两天前嬴政闲下来后,让林染青画的。
嬴政的视线没做停留,他从怀中拿出了那只小虎。
嬴政把它取出来,放在了四块沉香木牌的旁边。
小虎很小,不比那四块木牌大,小虎站在旁边,好像在守着什么。
嬴政的手在铁虎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转身走出小满台,合上了门。
……
翌日辰时。
少府东墙外的高台上。
第一批高碳钢坯在铁架上排成两列。
经过一夜的自然冷却,表面凝了一层深灰色的皮,摸上去粗涩。
楚铮从矮凳上站起来。
昨晚,是他自打来到大秦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此时的他,精气神很足。
他拿出铁凿,又拿出一块钢坯。
他把铁凿放到钢坯上,轻轻凿着。
灰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
待到将这块钢坯处理好后,楚铮咧开嘴,把钢坯往砧面上一拍。
“成了!”
老铁山从旁边凑上来,探着脖子看。
楚铮没给他多看的时间。
“别愣着。”他直接把那块钢坯丢给老铁山,“送侧炉里去,烧红。”
老铁山接住钢坯,用铁钳夹稳,大步朝侧炉走去。
“等一下。”楚铮叫住他。
老铁山回头。
“今天不是打钢坯了。”楚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砧面上摊开。
纸上画着一把剑的全尺寸图。
“从钢坯到成品剑,五道工序。”楚铮用手指沿着图纸划过去。
他敲了敲砧面。
“先来第一步。”
十条流水线没停。
那是量产钢坯的活,六百个壮汉轮着班干,有萧何盯着排班表,出不了岔子。
而楚铮,现在教他们的是,如何将钢坯锻成钢刃。
……
侧炉里的炭火被风箱吹得通红。
钢坯塞进去不到半刻钟,表面便开始泛红。
待到烧到橘红之后,楚铮大喝。
“好,夹出来!”
老铁山听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通红的钢坯夹到砧面上。
楚铮站在砧面侧边指挥,年轻铁匠举锤。
“打,从中间往两端赶。”
锤头落下。
这一次不是折叠了,这次是拉长。
大约过了二十锤之后,钢坯变成了一尺长的扁条。
“回炉。”
再烧,再打。
四十锤,两尺。
“回炉。”
第三轮出来的时候,扁条已经接近三秦尺了。
楚铮上前,拿起一把平凿,沿着剑胚的脊线轻轻划了一道。
“从这里开始削薄两侧,脊留厚,刃收薄。”
说完这句话后,锤声变了,变成了十分密集的敲击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
剑胚的轮廓出来了。
楚铮让人歇了一歇,他自己拿起冷锻锤,在常温下沿着剑身轻轻敲打校直。
每敲一下就举起来,闭一只眼顺着剑脊看直线。
校了十几下,剑身从格到尖一线贯通,没有半点弯曲。
“磨!”
粗磨用的是少府石匠坊送来的青石条,楚铮早就让萧何准备好了。
两个学徒一人抱着石条的一端,楚铮让老铁山把把剑胚架在木马上,开始反复推磨。
老铁山足足磨了一个时辰,刃口才从粗面变成了细斜面。
见差不多后,楚铮才开口喊停。
老铁山的双手已经磨得有些颤抖,但他的眼角却很亮。
楚铮拿起钢剑,光线打在刃面上,折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不够,还差最后两步。
楚铮从旁边端来一碗提前和好的泥浆。
他拿起一片竹片,把泥浆厚涂在剑身两侧。
楚铮一边涂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看好,这叫覆土烧刃。”
老铁山蹲在旁边看着,没敢吭声。
泥浆半干之后,楚铮把整把剑胚送进侧炉。
“烧。”
温度上去了。
泥浆覆盖的部分升温慢,刃口裸露的部分升温快。
同一把剑,在同一座炉里,两个部位的温度出现了差异。
楚铮死盯着刃口的颜色。
待到烧制完毕后,楚铮大喝。
“出来!”
老铁山一把将剑胚从炉膛里拖出来。
楚铮早就站在淬火槽旁边了。
槽里是淬火盐水,温度比清水低,冷却速度比清水快。
他接过铁钳,手腕翻转,将通红的剑胚刃口朝下,猛然刺入水中。
刺啦!
白气从水面迅速飘起来。
热浪迎面而来,站在旁边的学徒被逼退了两步。
楚铮没退,他把剑胚在水中缓缓摆动,让刃口均匀接触冷水。
他心里数了一分钟后,便把剑从水中提了出来。
白气散去。
所有人全都凑了上来。
泥壳落了。
接着露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质感。
楚铮把剑横在掌心,刃口朝上。
接着旋转,剑面横在眼前,周围的景色随之出现在剑身上。
楚铮刚放下剑,便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嬴政一身玄黑常服,大步迈进来。
院中工匠看见那个身影,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铮没跪。
他拿起旁边的布巾,把剑身上的水渍擦干净后,双手平托,走到嬴政面前。
“陛下。”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这是,大秦的第一把钢刃!”
嬴政没说话,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的那一瞬间,嬴政便发现了,这把剑与青铜剑的不同。
这把剑要比青铜剑要重上三分。
嬴政举起剑,平端在眼前。
剑身没有一丝弯曲。
随即他屈起右手食指,轻轻弹在剑脊上。
嗡!
一阵长鸣声从剑中传来。
院中跪着的工匠全都抬起了头。
这声音他们从未听过。
这道声音,听在他们铁匠的耳中,不亚于仙乐。
但此时这剑拿在嬴政手中,他们哪怕心中激动也不敢表达出来。
嬴政握着剑,转身面朝北方。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一直往北看去。
剑锋指着那个方向。
他没有说话。
但站在他身后的所有人仿佛都看见了嬴政想要表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