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把剑还给楚铮。
他握着剑转过身来的时候,楚铮刚要开口,嬴政已经迈步往院门走了。
“陛下,剑……”
“朕借用。”
嬴政没回头。
声音从院门口传到楚铮耳中。
楚铮站在砧面旁边,嘴巴长了张,但却没说什么。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目送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出去之后,嬴政找了一截灰布将剑身裹起来了。
蒙毅跟在嬴政后面。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那把剑上。
他张张嘴,想亲眼看看,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回到寝殿,嬴政把裹着布的剑搁在矮案右侧。
随即从旁边去取出一张纸,嬴政提笔写了一行字。
明日朝会议程:少府扩产钢坯事宜,十五万大军换装计划。
写完搁笔,将明日议程交给蒙毅后,他的视线停到那把剑上,久久未曾移开。
……
翌日卯时三刻。
前殿。
百官分列两侧,各自站好了位置。
嬴政还没来。
从卯时一刻到卯时三刻,御座就一直空着。
侧帘合着,谁都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冯去疾站在右列前排,两手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从帘布上移开,朝左列前排的李斯看了一眼。
李斯面无表情,手持象笏,目视正前方。
突然,帘布动了。
嬴政从侧帘后面走出来。
百官齐齐弯腰。
嬴政走上台阶,在御座前站定。
但他却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从扫视着群臣。
群臣抬头,他们一眼便看出了今日的嬴政有些不对。
不在别处,只因嬴政今日所配的天子剑并不是‘定秦剑’,反而是一个由灰布裹挟着的剑。
就在众臣疑惑之际,嬴政坐下了。
他没有开口。
殿内安静了约五息。
右列中段走出一人。
此人五十出头,面相方正,身着朝服,腰带上挂着虎符形的佩饰。
此人叫张弛。
嬴政认识他。
骊山帝陵的营建督造使,少府的老人,跟冯去疾是同年。
骊山停工之后,他被调去管石料转运。
但他背后站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张弛手持笏板,弯腰出列。
“臣有本奏。”
嬴政抬了下眼皮。
“讲。”
张弛直起半个身子,声音在殿内传开。
“臣近日查阅少府账目,发现自秋末以来,关中各县铁矿、硬木炭、高岭土的征调量已超全年定额三倍有余。”
他停了一下。
“征调民夫逾万人,各县牛车调度频繁至极,路上损耗之粮不在少数。”
张固的措辞极其讲究。
他也没有说嬴政做错了什么。
嬴政没动。
张弛的话音落下,他的身后又走出两人。
一个是原骊山陵区的石匠营主事,另一个是关中某县的大族出身,世代经营铁矿生意。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三人站在殿中央,齐齐弯着腰。
张固继续开口。
“臣非质疑陛下圣断,只是……少府连月来钱粮耗费如流水,各地矿场已在喊苦。”
他抬起头。
“臣恳请陛下酌情放缓步伐,以免伤了民力根本。”
话落。
殿内很安静。
嬴政靠在御座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面,目光从三人的头顶越过去,落在他们身后的人群里。
那些低着头的人里,有好几个微微前倾了身子。
好像是在伺机而动。
他们在等着嬴政接下来的话,然后他们会跟进,一个接一个出列,把“酌情放缓”这四个字推到嬴政面前。
但嬴政什么都没说。
殿中那三人低着头。
他们很煎熬,见嬴政迟迟不说话,他们的额头便开始渗出细汗。
不说话比骂人还吓人。
殿内的气氛沉默了很久。
然后,嬴政动了。
他突然从御座上站起来。
百官的身体随着嬴政的动作跟着绷了一下。
嬴政没看殿下那三个人,他的右手落在腰间的剑柄上。
然后他扯掉了那截灰布。
布帛飘落在御阶上,露出底下的长剑。
钢剑的剑身在铜灯光下不反光,看上去并不起眼。
殿内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原以为这把剑会与之前的天子剑有什么区别,但是定眼一看,众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嬴政没有朝下面走。
他转过身,朝着身侧的蒙毅点了点头。
看到嬴政的动作后,蒙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接着将准备好的青铜剑拿了出来,对着嬴政。
见状,在场的众臣顿时急了,就连李斯也将手上的象笏放下。
刚准备开口,便直接被嬴政一句话按在原地。
“都别动!”
说完,嬴政朝着蒙毅使了个眼神。
蒙毅看到后,他的眼神坚定了一些,接着举起青铜剑,狠狠的朝着嬴政手中的那把钢剑砍去。
铛!
一声脆响,在前殿内炸开。
青铜剑应声断裂,蒙毅只感觉自己的虎口发麻,手上刚刚还完整的青铜剑只剩下一个剑柄。
而另外半剑,好巧不巧的掉在张弛身前。
张弛看着身前的断剑。
他的两条腿软了,膝盖往内一扣,噗通跪了下去。
殿内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青铜剑。
大秦主用的青铜剑被拦腰砍断。
嬴政没收剑。
他把剑平端在面前,剑刃朝向铜灯的光。
刃口完整。
没有卷刃,甚至连一丝白痕磨损都没有。
嬴政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张弛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凝实,一滴一滴在往石板上滴。
他身后的两人早就跪了,腰弯的恨不得把脸贴到地面上。
嬴政的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看向殿内每一张脸。
“你们方才说什么?”
没人敢开口。
“说少府耗费太大?”
嬴政的声音不高。
“说铁矿征调过多?”
他迈下一级台阶。
“说朕该放缓步伐?”
嬴政的话,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走到把断剑前,弯腰捡起。
“青铜。”
“大秦用了五百多年的东西。”
说完,嬴政把断剑扔下,重新举起那把钢剑,他想让所有人看清那道毫无损伤的刃口。
“现在,朕一剑劈断它,剑刃完好无损。”
说完,他将剑收入腰间。
“这把剑,是少府三天前造出来的。”
嬴政走回台阶,一步步回到御座前面。
他没有坐下。
“从今日起,少府全面启动十五万大军换装计划。”
殿内没有人出声。
“上郡三十万边军,北疆各段守军,全部更换钢制兵刃与甲片。”
嬴政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固。
“铁矿不够就开新矿,木炭不够就伐新林,人手不够就从骊山再调。”
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谁再敢拿民力说事,朕就让他拿着青铜剑去跟匈奴骑兵拼命,看看够不够用。”
前殿内,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齐刷刷跪了一片。
膝盖碰石板的声音连成一阵闷响。
“臣等……领旨。”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们半天。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
张弛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他的膝盖在石板上跪久了,起来的时候腿几乎站不直,他的脸白的像纸,连走路都打晃。
殿门合上。
前殿里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钢剑。
灰布已经被他扯掉了,剑身的颜色比殿内任何一样装饰都不起眼。
但它劈断了青铜。
嬴政转身走向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蒙毅从帘后迎上来。
“传令少府。”
蒙毅弯腰。
“从今日起,高炉昼夜不停。”
嬴政迈出侧门,日光照在他脸上。
“钢坯量产的速度,再提三成。”
蒙毅在身后应了一声。
嬴政沿着长廊往南坊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偏头朝少府东墙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炉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缕白烟从炉顶升起来。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走。
大秦的牙,今日磨好了第一颗。
剩下的,得一颗接一颗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