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吕公从县令府上回来时,顺带带回了一个人。
萧何。
汉初三杰之一。
现在的他,还只是沛县一名主吏掾。人不显山不露水,可眼光毒,心思稳,县里大小门道门清。
吕公忙着筹办接风宴,又要打听私塾的事,便顺水推舟,让萧何帮段浪置办房产。
两人一来二去,倒是聊得投机。
萧何办事麻利。
沛县哪条街热闹,哪片地段清净,哪家宅子前主欠债,哪家铺面背后牵着谁的关系,他张口就来。不到两日,便替段浪挑中了一处两进院子,又顺手谈下了临街的一间铺面。
事情办妥那天。
两人坐在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浊酒,一盘卤肉。
楼下行人来来往往,街边叫卖声不断。
段浪端着酒盏,忽然看向萧何。
“萧大人。”
“你看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秦朝一统天下,已经十年了吧。”
“十年,不短了。”
“你怎么看?”
萧何刚夹起一片肉,动作顿时停住。
他抬眼看向段浪。
对面这位段公子一脸闲散,手里却不知从哪摸来一把刀来,刀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贴在他肩颈边上,语气还跟闲聊一样。
萧何嘴角抽了一下。
我能怎么看。脖子上架着刀,你让我怎么看。
他无奈放下筷子,端起酒喝了一口。
“我觉着,段公子说得对。”
段浪笑了。
他收回小刀,在桌上轻轻一放。
“嗯,很好。”
“我果然没看错你。”
“萧大人的能力,做一个主吏掾,实在屈才。”
“有没有兴趣,辅佐我?”
这话说得太直。
萧何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只低头抿了口酒,心思却转得飞快。
秦法严,徭役重,天下怨气一天比一天深。始皇帝活着,还能压得住四方。可这位皇帝一旦倒下,朝堂必乱,六国旧地也绝不会安分。
乱世将起,这一点,他心里何尝没有数。
之前他也看过刘季。
那人油滑,胆子大,混迹市井有一套,若放在平常年月,倒未必不能闯出点名堂。可现在,刘季不知得罪了谁,腿伤得不轻,人也废了大半。
再看眼前这个段浪。
年轻,张扬,行事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甚至有点混账。可偏偏气度压人,谈笑间就能让人心口一沉。再加上那身出手阔绰的底气,和一眼就压不住的贵气……
说不得。
还真是个选择。
萧何放下酒盏,冲段浪笑了笑。
“段公子若有意,倒也不是不行。”
“刘季受伤,泗水亭亭长正好空出一个缺。”
“我可代为引荐。”
段浪听完,眉头轻轻一挑。
娶吕雉,收萧何,现在再去做泗水亭亭长。
绕来绕去。
他还真快成刘邦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乐了一下,随手把那把小刀往桌上一推。
“萧大人,这不就误会了吗。”
“刚才那刀,是跟你闹着玩的。”
“那就劳烦萧大人了。”
萧何也笑。
“段大人客气。”
“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
就这么几句话。
泗水亭亭长的位子,便到了段浪手里。
再之后,这场乔迁宴的排场,也是萧何的主意。
给吕公壮声势。
给段浪造名头。
一举两得。
他只知段浪与吕公交情极深,却还不知两家婚事早已谈得差不多。本来还想着借这份人情,让段浪多亲近吕府,若能顺势娶到吕公之女,那便更妙。
结果。
他这一番筹谋,倒是替段浪省了不少事。
宴席很快开场。
吕府正厅摆了主桌,偏厅与院里又排开数席。酒肉流水般送上来,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段浪一入席,便直接被请到上首。
左边坐着萧何,右边是吕公。
席间不少人都主动上前攀谈,想试试这位新亭长的深浅。段浪来者不拒,举杯就饮,笑骂自如,几句话就能把人拿住。说天下局势时,他能压得住场。说市井笑谈时,他又比谁都放得开。
几轮酒下去。
满堂上下,谁都不敢再把他当成寻常年轻人。
一场宴,吃到日头西斜才散。
宾客尽欢。
吕公这一回,算是真正融进了沛县的圈子。
而段浪的名头,也借着一万钱和泗水亭亭长的身份,彻底在沛县打响。
宴后没几日。
段浪便把临街那间铺面收拾出来,开了一家酒楼。
他有美食桌布在手,后厨压根不愁出菜。旁人辛辛苦苦采买食材,请厨子,试口味,他这里只需关起后厨的门,铺开桌布,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成本几乎为零,味道还稳得离谱。
酒楼一开张,生意便火得厉害。
沛县这地方,谁见过那等新鲜菜式。
有人冲着名头来。
有人冲着味道来。
还有人专程为段浪这位新亭长捧场。
吕雉对经营之事本就有兴趣,这几日没少往酒楼跑。看账,记账,调人手,盯着前堂后堂的衔接,学得极快。
段浪看在眼里,也乐得清闲。
反正等人娶进门,这摊产业交给她操持,正好合适。
事情一顺,婚事自然也提上了日程。
段浪挑了个清爽日子,备好礼金 帛缎 金器 玉器,亲自登门提亲。
其实这一步早就是走个过场。
吕公笑得胡子都在抖。
两个女儿对段浪是什么心思,他比谁都清楚。再说段浪如今身份 地位 财力,样样都拿得出手,错过这个女婿,他怕是半夜都得爬起来抽自己两巴掌。
所以事情水到渠成。
连半点波折都没有。
两家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吕公没大操大办。
一来他刚在沛县立足,不想太过张扬。
二来段浪自己也懒得折腾。
可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
该送的聘礼,样样送到。
成婚那日。
院里张灯结彩,门上贴红,连石阶边的树枝都系了红绸。酒楼那边停业一天,专给自家摆宴。沛县城里来贺的人不少,连县令都派人送了礼。
段浪一身新郎喜服,骑马绕街一圈,把吕家姐妹一起迎进了新宅。
吕素坐在轿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吕雉倒比她稳些,只是红盖头下,呼吸也乱得不轻。
等到礼成,宾客散得差不多,天色也早黑透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
烛火把窗纸映得暖亮,桌上摆着合卺酒,床帐边垂着红绸。
段浪推门进去时,屋里安安静静。
吕雉与吕素并肩坐在床边,一个腰背挺着,一个手指绞着衣角,都是凤冠霞帔,都是满身胭脂香。只不过一个艳,一个柔,各有各的好看。
段浪走到近前,先挑开了吕素的盖头。
小丫头一抬脸,眼睫立刻颤了颤,红唇紧抿,连看他一眼都像用尽了胆子。
“郎……郎君。”
她声音轻得发颤。
段浪笑着应了一声,又伸手去挑吕雉的盖头。
红绸掀起。
吕雉抬起眼,眸子亮得很,脸上也带着红,可那股利落劲还是在。她先看了段浪一眼,随即轻轻开口。
“现在总算如你的意了。”
“不。”
段浪在两人中间坐下,伸手端起酒盏。
“是如我们的意。”
吕雉瞥了他一眼,唇边压不住笑。
吕素更是脸又红了一层。
三只酒盏轻轻一碰。
交杯酒入喉,屋里连空气都热了几分。
吕素酒量浅,才喝完,脸便红透了,眼神都带着潮意。吕雉虽比她稳,也只是强撑着坐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
段浪放下酒盏,替两人卸下凤冠。
金钗 玉饰一件件取下,落在案上,发出轻细声响。长发散开时,烛影微微一晃,满室都柔了下来。
吕素低着头,耳根红得不像话。
吕雉原还想撑一撑,可等段浪握住她腕子时,呼吸也跟着乱了。
红烛烧得噼啪轻响。
窗外月色正好。
帷帐缓缓落下。
春宵一刻值千金,此间妙自是不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