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横斧而立。
昂首冷喝。
“小爷的师父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不过他未曾教我半点武艺，传我的，全都是做人的道理！”
杨戬长刀一横，怒目嘶吼。
“休得胡言！我不信！”
昊天镜前，原本揣着两手站在一侧看好戏的孙悟空，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了。
这混账小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能抖落出师承名号，他倒好，在满天神佛面前，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干干净净！
眼瞅着满殿神官与玉帝王母吃人般的视线再度齐刷刷扫射过来，孙悟空干笑两声，脚底抹油般往殿门挪动。
“哎呀呀……俺老孙突然想起峨眉山洞府后院的仙桃还没浇水，各位仙家，老孙去也！”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划破大殿，这泼猴直接驾着筋斗云逃之夭夭，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猴子刚溜走没多大会儿功夫。
南天门外银光溃散，杨戬带着梅山六怪与残存的草头神匆匆返驾。
康安裕等人甲胄碎裂，满面硝烟尘土，杨戬后背血迹斑斑，步履沉重地踏入凌霄宝殿，扑通一声单膝跪倒。
王母娘娘霍然起身，手掌拍在凤座扶手上，尖声逼问。
“杨戬！那孽种何在？！本宫命你将其擒拿，你怎敢空手而归？！”
杨戬低垂着头颅，面容苍白，声音中满是疲惫与自责。
“回禀陛下、娘娘，小神有负圣恩，未能将沉香当场拿下……沉香吞下九转金丹，一身法力骇人听闻，又有孙悟空亲传的斗战杀招护体，手段凶悍绝伦，臣等苦战多时，终究是被他撕裂包围遁走无踪。”
王母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凤冠金步摇叮当作响，正要发作，杨戬却已面不改色地接上了后文。
“陛下，此前沉香那厮曾数次潜入华山，妄图破开禁制救出三圣母，皆被小神布下的阵法勉强逼退。”
杨戬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
“但如今沉香法力大成，恐怕再也拦不住他了。为此，小神斗胆，恳请王母娘娘赐下至宝乾坤钵，由小神亲自带去下界，将整座华山彻底镇封！如此一来，乾坤逆转，万法不侵，纵使沉香有通天的本领，今生今世也休想将三圣母从山底下救出来！”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音落在大殿之中，周围侍立的满天仙卿皆是后脊生寒，暗自倒吸冷气。
连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妹，都能狠下心肠，这二郎真君杨戬，当真是冷血无情到了极点。
然而高坐在凤座上的王母娘娘，脸上的雷霆怒火却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满意与赞赏。
她最怕的，便是杨戬对杨婵心存旧情暗中放水。
如今杨戬主动请出乾坤钵将后路彻底堵死，足见其斩断私情、维护天威的忠心。
“好！难得你有这般大公无私的决断，本宫准了！”
王母手腕轻轻一翻，霞光万道之中，一只通体由无量金精铸造、铭刻着周天星斗符文的金钵凭空显化在掌心。
此宝乃是王母成道之物，引天地乾坤之气，论起防御封禁之力，三界之中首屈一指。
杨戬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地接过金钵，眼中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小神，叩谢娘娘隆恩！”
收起重宝，杨戬未作片刻停留，转身再度带兵出殿，直奔下界华山而去。
龙椅上的玉帝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长叹一声。
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祸事接踵而至，闹得天庭鸡犬不宁，可最重要的事却依旧毫无头绪。
蟠桃园失窃，关乎整座天庭对三界众神的统御根基。
老君丹药虽失，但盗贼已明；可那一千二百株九千年极品蟠桃，究竟落入了何人之手？
玉帝环视殿内一众眼观鼻、鼻观心的仙卿神官，沉声发问。
“诸位卿家，对于这潜入蟠桃园盗走仙桃的逆贼，可有人知晓其真实来历？！”
大殿内死一般沉寂，托塔李天王低头不语，太白金星眼望穹顶，众神仙面面相觑，齐刷刷地摇头不言。
玉帝无奈地挥手下旨。
“千里眼、顺风耳何在？！给朕彻查三界每一寸山川大河，务必将那盗桃恶贼的踪迹搜寻出来！”
“小神遵旨！”
两名金甲神将领命而出，双双立在南天门外观照大千世界。
千里眼双瞳迸射出两道刺破苍穹的金芒，如探照灯般扫过四大部洲、幽冥地府、乃至无尽深海；顺风耳蒲扇般的大耳微动，聆听着三界亿万生灵的风吹草动。
然而足足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两位神将体内法力消耗了大半，累得脸色发白、浑身虚脱，却始终未曾寻到半点与蟠桃仙气相关的蛛丝马迹。
连这两位执掌天地巡查的正神都失了手，满殿神仙神色愈发凝重。
玉帝心头疑窦大起，霍然起身，亲自探手按在了龙案之上的昊天神镜上。
嗡！
昊天镜暴涨至丈许大小，镜面金光如水银泻地，直接沟通天道因果罗网，顺着蟠桃园内残存气息，倒推因果天机。
可任凭昊天神镜的神光如何扫荡，那三千六百株蟠桃的因果线，就像是凭空跃出了这方天地，连半点回响都未能激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玉帝使劲揉了揉双眼，死死盯着镜面，满脸的难以置信。
昊天镜乃是三界顶级的至宝，只要身处这方天道规则之下，也绝计不可能躲过昊天镜的观测。
实际上，以段浪如今道行，身负梦之大道，寻常因果早在他一念虚实之间彻底同化，昊天镜想要窥破他的行藏本就难如登天。
不过，玉帝搜寻不到真凶，还真怪不得段浪的神通手段。
……
下界，华山地脉深处。
山腹洞天之内，地火灵泉咕嘟咕嘟冒着温热的气泡。
杨婵一袭轻纱斜倚在白玉石榻边，三千青丝如瀑垂落，脸上泛着红晕。
段浪正大喇喇地半躺在锦被之上，手里抛着一枚紫纹缃核、海碗大小的九千年极品蟠桃。
咔嚓一口咬下，饱满甘甜的金色汁水顺着嘴角四溢，浓郁至极的先天甲木生机在唇齿间轰然炸裂。
段浪一边嚼着脆嫩的桃肉，一边有些好笑地抬起头，透过厚重的地底岩层，看向华山之巅。
虚空之中，那一尊硕大的乾坤金钵正倒扣在整座华山顶峰，金光吞吐，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机推演与神念探查。
王母娘娘做梦也想不到，她为了永绝后患赐给杨戬的三界第一防御至宝，到头来，竟成了替段浪遮掩昊天镜窥探的屏蔽仪。
“大舅哥这差事办得地道，不枉我配合他行动。”
段浪随手将剩下的半个蟠桃塞进杨婵红润的小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果汁。
杨婵被嘴里的琼浆灵气激得娇呼一声，连忙坐直身子运功化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呀，连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都敢闯，若是让天庭知晓你躲在华山底下吃桃……”
“怕什么，分明是猴子偷的，关我何事。”
段浪咧嘴一笑，刚想伸手去揽妻子的纤腰，神色却忽然微动，目光不自觉地穿透了层层虚空，投向了山顶正上方那尊缓缓旋转的乾坤钵底部。
段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团被王母重重封印的神异光华。
七彩斑斓，流光溢彩，宛如一方微缩的初生天地在混沌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