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 第344章 没了旗,人心也散了
    四月十五,赣鄂交界的一处山谷。


    固山额真谭泰的右翼搜剿部队,正拉开一张方圆百里的大网,进行着大范围的战略包抄。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残部,昨日从桑家口拼死突围,一路向南,逃入一处山谷隘口。


    此时的李自成,身上的常服早被沿途的荆棘扯成烂布条。


    御营的仪仗、华盖全扔在了泥水里。


    他下令撤去了一切惹眼的帝王排场,只保留各营的建制军旗,企图依托这处险要的山谷结阵阻击追兵。


    亲卫王四浑身是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陛下,弟兄们跑不动了……”


    李自成环顾四周,原本数十万的浩荡大军,如今跟着自己逃到这隘口的,仅剩不到五千人马。


    个个带伤,面带菜色,握兵器的手都在打哆嗦。


    李自成拔出天子剑,直指狭窄的谷口:


    “告诉弟兄们,死守山口!建虏的主力步卒半日内绝对赶不到,顶多来小队骑兵。


    守住这半日,让弟兄们喘口气,额们就能翻过前面那座山,进深山老林里去!”


    大顺军残兵勉强打起精神,在谷口搬运巨石断木,环山布阵。


    然而,李自成算错了一件事。


    他严重低估了满洲八旗对军功的贪婪,以及骑兵轻装疾行的恐怖速度。


    大顺军的拒马还没扎稳,谷口外大地震颤。


    镶白旗固山额真觉罗巴哈纳,直接率领九百精锐满洲轻骑狂飙突进,直扑谷口。


    一名佐领勒住马缰:


    “主子!流贼在前面扎营了!地势狭窄,咱们是不是等后方主力到了再……”


    巴哈纳马鞭猛地抽向山谷:


    “等个屁!李自成就躲在里面!


    这泼天的首功,谁他娘的也别想跟老子抢!传令,全军突阵!”


    号角声撕裂山谷。


    巴哈纳没按常理出牌,他没选正面硬冲大顺军的乱石阵,而是亲率左翼精骑,顺着谷口侧面陡峭的山坡仰攻迂回。


    战马在泥泞的山石间打滑,甚至有骑兵连人带马滚下山崖。


    但绝大多数八旗兵硬生生从侧翼杀出,直扑李自成的中军御营。


    凄厉的惨叫声在营盘中突然响起,大顺军本就脆弱的防线当场崩溃。


    李自成刚在一处简陋寝帐里坐下,端起一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帐外喊杀声已然倒灌进来。


    义子张鼐提着滴血长刀冲进寝帐,一把拽住李自成的胳膊:


    “陛下快走!建虏骑兵冲营了!直接奔着您的寝帐来的!中军全乱了!”


    李自成手中的粗陶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帐外,巴哈纳狂傲的满语嘶吼声清晰可闻。


    “走!”


    李自成顾不上结阵,在王四、张鼐等亲卫死死簇拥下冲出寝帐,顺着泥泞山道向更高处的深山狂奔。


    没有主将弹压,五千残兵在山谷中四散溃逃,被冲入的清军骑兵肆意屠戮。


    半个时辰后,满地的残尸与鲜血中。


    镶黄旗护军统领鳌拜与正黄旗甲喇章京顾禄,率领后续精锐赶到。


    鳌拜看着被捣毁的大顺御营,一马鞭抽在旁边的断木上:


    “巴哈纳!你这狗娘养的,吃独食也不怕撑死!”


    巴哈纳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件大顺军的高级将领号坎,放声大笑:


    “鳌拜,你自己马慢,怨得了谁?不过那独眼贼命硬,让他往南边山里钻了。”


    鳌拜脸皮抽动,转头看向顾禄与巴哈纳,粗声大喝:


    “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迅速在马背上定下追杀之策。


    清军紧追的中路军,再分成三路,同时扎进连绵的山区。


    觉罗巴哈纳率镶白旗护军,沿西侧山道平行追击,死咬李自成左侧退路;


    鳌拜率镶黄旗护军,沿东侧山道包抄,封死李自成逃往江西的路线;


    中路,顾禄率正黄旗护军,沿主官道正面尾追,对大顺军后队持续施压。


    李自成逃向左边,巴哈纳迎头痛击;折向右边,鳌拜的屠刀高高举起。


    大顺军根本连停下来喘息、重新布阵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这股压迫感一步步逼向九宫山的更深处。


    阴雨连绵,山林深处。


    大顺军的五千余人溃散得只剩下千余。


    李自成抬头看着头顶的大顺军旗,脸庞剧烈抽搐。


    王四跪在泥水里,声音哽咽:


    “陛下,不能再打旗了……建虏的三路大军走到哪包抄到哪,这大旗一竖,就是给鞑子指路啊!”


    不打旗,沿途被打散的弟兄怎么知道他在哪?怎么收拢残兵?怎么联络白旺部?


    可若是继续打旗,清军绝对会追上来。


    “烧了……”李自成闭上眼睛,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张鼐大惊失色:“陛下!”


    李自成猛地睁开独眼,声嘶力竭地咆哮:


    “额说烧了!撤去所有大旗!只留一面中军小旗作为联络信号!再竖旗,咱们全得死在这山里!”


    几面象征大顺威严的战旗,被亲兵们含泪砍倒,燃烧取暖。


    旗倒了,心气也散了。


    一路溃逃,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吃完了。


    张鼐低着头:


    “陛下,弟兄们饿了一天。再不吃东西,不用鞑子杀,咱们自己就走不动了。”


    李自成沉默良久,看着周围那些形如枯鬼、双眼涣散的老营弟兄。


    这些曾跟着他打进北京,高呼“迎闯王,不纳粮”的百战老兵,此刻也已经到了极限。


    李自成指向山坡下方:“前面……是不是有个村子?”


    “回陛下,探马说,前面是九宫山北麓,叫李家铺。”


    李自成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每一个字都往外呕着血腥:


    “去……去村里,找些吃的,只要能活命……抢吧。”


    那个当年目睹饥民流离,振臂而起,立誓诛贪官、安百姓,许诺大军秋毫无犯的闯王。


    曾相信只要推倒朱家天下,便能让苍生免于苛政。


    可自北京败退,一路奔逃至九江口,地盘尽失、粮草断绝。


    往日能依托府库、籍没官绅补给大军的路已经断绝。


    军心涣散,追兵在后,将士嗷嗷待哺。


    曾经再三申令不得侵扰小民的军令,在生存重压下直接崩塌。


    他一心要打碎苛敛万民的旧世道,绝境之中,却不得不拿起自己当年最憎恶的方式活下去。


    屠龙者未能建成新世界,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曾经奋力反抗的模样。


    李家铺。


    大顺军残兵冲进村子,翻箱倒柜,搜刮村民仅存的口粮。


    几口大铁锅架在村口空地上,混着泥沙的粟米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李自成靠在一堵矮墙上,望着那口锅。


    只要弟兄们吃上一顿热饭,就能翻过这座山。


    然而,就在米饭即将煮熟的时候。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李家铺三面山岗上同时炸响!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打破山村宁静。


    负责外围警戒的几十名大顺哨兵,来不及发出一声示警,便被弓箭打成筛子。


    “鞑子!鞑子追上来了!”


    惨叫声响彻村落。


    三面山坡上,清军旗帜迎风狂舞。


    觉罗巴哈纳从左,鳌拜从右,顾禄正面,三路清军在这一刻完成合围。


    鳌拜一马当先,马刀挥舞间,几名正端着破碗抢饭吃的大顺残兵身首异处。


    鲜血喷洒在沸腾的铁锅里,将那一锅救命的粟米染成殷红。


    李自成拔出天子剑:“挡住!给额挡住!”


    一切都晚了,士气崩溃的大顺军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抵抗,满洲八旗逢人便砍。


    乱军之中,大顺政权的家眷和亲族成了清军首要目标。


    “别杀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名满洲兵从草垛后揪出来,连声哀嚎。


    紧接着,李自成仅存的后妃也被从一处农房里拖出,哭喊声震天。


    大顺政权携带的印信、残存的仪仗,被清军肆意践踏。


    王四浑身是血,身上插着两根雕翎箭。


    他猛地推开李自成,一把夺过旁边一杆长枪,转过身面对涌来的满洲铁骑。


    “陛下!走啊!!!”


    王四吐出一大口血沫,挺枪冲向鳌拜的战马:


    “额是大顺的兵!入你娘的建虏,来啊!”


    鳌拜冷笑一声,手中马刀一记极其随意的横劈。


    “噗嗤!”


    王四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还在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重重地倒在泥水里。


    李自成一巴掌拍在土墙上,一口鲜血喷出:“王四!”


    张鼐一把将李自成推上一匹战马,翻身上马,拼命护在李自成身侧:“义父!走!”


    “跟着陛下!杀出去!”


    大顺军仅存的二十八名核心亲随,同时发出一声悲鸣。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同袍,放弃了所有的家眷,以血肉之躯在清军尚未彻底合拢的包围圈缝隙中,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


    战马嘶鸣,刀锋入骨。


    山坡下,李家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大顺军残兵被屠戮殆尽,亲族的哀嚎声在风雨中隐隐回荡。


    李自成看了看身边。


    从席卷天下、拥兵百万的大顺皇帝,到如今九宫山里仅存的二十八骑。


    李自成仰起头,看着深山上方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喉咙里爆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嚎。


    “天绝额……老天爷……你绝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