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富池口清军大营。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日头破开云层,照着整片被血水泡软的长江南岸。
江风顺着江面直往陆地上刮,里面裹着浓厚的腥臭和烂肉味。
中军大帐里。
靖远大将军、英亲王阿济格敞着怀,靠在铺着整张斑斓猛虎皮的宽大交椅上。
他手里端着粗陶海碗,灌着马奶酒。
两名从大顺御营里抢来、换上了干净轻纱的江南女俘,正跪在羊毛毯上,替他捶打着粗壮黑毛的小腿肚。
“报——!”
一嗓门长呼撕开了大帐的外帘。
一名糊满黄泥的斥候冲进帐中,单膝跪地。
“主子!大捷!九宫山大捷!”
高高举起军报,话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躁:
“禀主子!觉罗巴哈纳主子六百里加急军报!
我军在九宫山进剿,五战五捷!贼军仅存的建制被彻底斩碎!”
阿济格大口喝酒的动作骤然停住。
右腿猛地往外一蹬!
正替他捶腿的那名女俘当场被踹得跌坐一旁,撞在挂甲的铁架上,瘫在地上索索发抖。
“念!”阿济格暴喝。
“喳!”巴牙喇抖开军报,扯着脖子大喊:
“连日来,臣率镶白旗马军,联合鳌拜、顾禄两路,在李家铺、通山一带有生余敌全数击溃!
斩首两千余级,抓捕伪顺老营家眷、随军工匠两千口!”
“那独眼贼李自成身边的亲卫死了个干净,如今只剩几十匹瘦马,往西南深山老林里钻了!
臣正分兵卡死山口,誓将那独眼贼活捉,献到王爷的马前!”
“哈哈哈哈!”
阿济格一掌拍在案几上。
“杀得好!杀得痛快!”
阿济格从交椅上站起:
“李自成这个在陕北土沟里刨食的泥腿子,带着一群叫花子也敢称帝?
如今他手下的兵死绝了,连后厨的婆娘都成了本王的战利品,手里剩那么几十号伤兵,他还能在山上啃树皮过活?”
启心郎喀齐兰立在一侧,闻言拱手。
“王爷所言极是。贼酋失其众、失其信、失其号令,纵然一时未死,亦如无根之木。摄政王所令‘穷追流贼,务期殄灭’,如今流贼主力已殄,功成近在眼前。”
阿济格哈哈一笑,指着喀齐兰。
“你这文人说话就是好听。就是这个意思!本王已把李自成的骨头都剃干净了,剩下的皮毛,交给巴哈纳他们慢慢啃便是。”
斥候见状放声狂吼:“王爷神威!大清马步天下无敌!”
阿济格在大地毯上来回踩了三步,抬起粗糙的手掌,把络腮胡上的酒水一把抹干净。
贼酋仅剩几十骑,西线的围剿,在他眼里已经打完了。
剩下的,就是在山沟子里抓老鼠。
“传本王军令!”阿济格声如洪钟。
“大顺那几十个残兵,用不着再把大清的八旗马甲全押在深沟老林里啃泥巴!
着各路降服的绿营汉兵,打散建制,全数拨给汉军八旗手下!
在幕阜山脉各处山口、水路、桥头,每隔五里给老子立哨卡!”
“把整座大山全给本王围死,任何人进出都要严查!”
“喳!”门外的传令兵躬身领命。
“至于长江边上那些南朝的破城池。”
阿济格往西往东一指,满脸全是轻慢。
“传谕沿江各城明狗守将!愿开城投诚的,本王开恩,官留原职,手里有兵的还能给他们抬入汉军旗!”
“若是有给脸不要脸,还敢关着城门耍狠的,先冷着他们!
一群被左良玉搜刮了八遍的空城,城头还能站几个人?
等咱们西线收了尾,顺路过去,用马蹄子连人带墙一并踩碎了!”
如今这天下,除了东路军在济宁城下折了些面子,在这片江汉之地,只要大清的龙旗一挂,谁敢道半个不字?
时间过了三日。
清军大量的斥候和马甲,成群结队沿江东下,顺着水道和官道拉网式搜掠。
成百上千从武昌逃难出来的流民,外加左良玉的少许溃兵,被清军游骑成串拿绳子拴住拖进清军大营。
随军启心郎喀齐兰抱着供状,急匆匆挑帘步入中军大帐。
“王爷。”喀齐兰走到案前,深深作了一揖。
阿济格正张着双臂,由两个强壮的包衣奴才为他穿戴那件五十余斤重的御赐鎏金龙纹铁札甲。
“抓来的流民问清楚了?九江那边的兵力摸准没有?”
喀齐兰把供状在案前摊开:
“回王爷,几十个左良玉部的士卒和武昌等城逃出的客商都盘问了。
左良玉死了,南朝最近在江北小池口和江南九江一带,收罗左良玉的余部。”
“左部说是有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
阿济格一把推开正在给他扣腰甲的包衣,猛地转过身。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重重抖了两下,紧接着,粗暴的嘲弄声发出。
“南朝那些尼堪,这数百年来就喜欢在纸面和嘴皮子上吹牛!”
阿济格几步跨到大地图前,一巴掌拍在湖广至江西的界线上。
“当初李自成带队杀进北京城,对外吹的也是带甲百万!
结果到了这湖广,本王带着两三万马军,一路杀的他溃不成军?”
阿济格转过身:
“二十万?左良玉没死的时候,手底下的全是一群只会抢百姓饭碗的痞子。
如今姓左的一死,一群没了兵头的叫花子凑在一起,撑死能有五万敢拿刀枪的!”
喀齐兰没应声,抓着供状的手却紧了紧,往案几上又送了一半。
“王爷,那二十万溃兵,底下的奴才们也不放眼里。但是……昨夜抓获了一个从九江府往西送信的南朝兵部小吏,用烧红的铁签子审了一夜,问出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阿济格的手搭在大刀柄上:“讲。”
“南朝那个弃北京南逃的崇祯皇帝……亲自出来督战了。”
喀齐兰每说一个字,声音都重一分:
“此时此刻,明帝本人就在九江下游的安庆府里!具体有多少人那小吏等级不够,也说不明白!”
大帐之内,瞬息间听不见半点喘息声。
阿济格抓着刀柄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把这几句话转了三遍。
“你方才说……什么?”
阿济格原本崩直的脸皮轰然化开,先是几声低笑,随即整个人向后一仰,发出连营帐都能掀翻的咆哮大笑!
“哈哈哈哈哈!”
对着东南方向笑骂:
“朱由检那个没用的废物!在北京城连祖宗的皇宫都守不住,像条落水狗一样逃到这江南去。
本王还当他会在南京的秦淮河畔找几个娘们等死!”
“他竟然敢上前线?”
“主子!”
下首的镶黄旗护军统领两步跨出来,满面红光。
“那小皇帝绝对是吓傻了!
他以为天子坐镇就能给那群溃兵打气,他哪里懂兵法!这他娘的是把他手底下最肥的一块肉,直接送到咱们西路军的嘴边啊!”
阿济格笑声顿停。
活捉大明皇帝。
几个重若千钧的字眼,疯狂撞击着他那颗早已被野心填满的胸膛。
当年皇太极还在世的时候,因为一点小过失,夺了他的旗主权柄!
清军入关快一年,多尔衮仗着摄政王的位子在京城呼风唤雨!
他阿济格虽说是靖远大将军,在朝堂上却处处看人脸色,让那两胞弟压过一头!
但现在不同了,多铎那个蠢货啃一个小小的济宁,竟然被人家打了回来,丢人现眼。
而他阿济格,不但彻底踩死了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现如今在这九江城下,竟然又碰上一个主动把脖子伸进刀套里的南朝皇帝!
“只要本王顺手踏平了九江,大军开进,用重炮推平了安庆城墙,拿麻绳把朱由检那小儿的脖子套上,拉回北京城去走一圈……”
阿济格一把揪掉身上的明光铠挂锁,粗重得如同牛喘的呼吸声在帐中来回回荡。
“这江南,这整座天下!全是他娘的我阿济格打下来的!”
“多尔衮!你凭什么还能坐在太和殿那把龙椅边上指手画脚?那个位置,该换个有战功的人坐了!”
轻敌和贪功。
“喀齐兰!” 阿济格大吼。
“臣在!”
“传令智顺王尚可喜!”
“着他麾下天助兵的红衣大炮、佛郎机铳,连夜以骡马拖拽炮车,尽数拉上官道,布设到大营阵前!”
阿济格一拳砸在九江的位置上。
“告诉底下人,等摄政王准许我们东下的文书一到,即刻对九江发起猛攻!
南朝那些溃兵凑成的防线,在红衣大炮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拿下九江,炮指安庆!”
帐内的满洲将领们被阿济格的狂气彻底点燃,纷纷拔出腰刀,刀背敲击着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拿下九江!活捉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