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 第346章 遇到难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四月二十,南京。


    留都的春雨歇了三日,秦淮河两岸的柳絮飞得更凶,粘在六部衙门剥落的朱漆门柱上,扫也扫不净。


    行在急递抵京。


    背插红旗的驿卒一路冲开街道,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直奔通政使司。


    急递上只有两行字。


    圣驾已至九江,行在移设九江府总督衙署。


    城中的气氛顿时大变。


    起先,百官还能自欺欺人。


    安庆是南京西大门,天子坐镇门户,未出留都的臂膀之外。


    朝堂上还有人高呼万岁,颂扬陛下有宣宗皇帝亲征的气象。


    可九江深入江西腹地,与南京隔着安庆、池州、太平三道关节,几百里水路。


    天子驻安庆,顺流而下一日夜可还京;驻九江,近千里水路,风信不顺时十日都未必能到。


    而天子去九江明显不是为了守,是打。


    礼部衙门值房。


    一名主事捧着抄本,纸张在手里直哆嗦。他把抄本送到郎中案上。


    老郎中看完,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北都新丧,山陵未安,天下兵马未整。此时言进取,是万乘之尊轻蹈险地。”


    这句话,一日之内传遍留都各衙。


    吏部左侍郎陈盟最先发动。


    他案上的蜡烛烧尽两根,那份奏疏昨夜三易其稿。


    “诸公。”


    他把稿子按在堂中大案上,视线扫过堂内十余名郎中主事。


    “不是我等不知陛下雄心。文华殿那一日,陛下说的话我都记得。


    可陛下当日金口亲许,驻跸安庆,不越九江。”


    “如今呢?”


    鸦雀无声。


    “如今行在进了九江城!”


    陈盟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左军新编,闯贼建虏离九江不过咫尺!陛下在城中,是要跟建虏隔着一道墙对坐?”


    “侍郎的意思是……”


    “上疏。”陈盟直起身子。


    “请太子驰奏行在,恭请回銮。”


    有人压低嗓音:


    “陛下的脾气,部堂不是不知。


    文华殿上刘宪台举笏板拦驾,被陛下拿宣宗皇帝的成法堵得死死的。如今再去谏……”


    “国本安危四个字,压不住你的胆子?”陈盟厉声打断,一把抖开手里的稿纸。


    “今日不是三五人上疏。今日要六部九卿、科道两班,联名。”


    联名。


    那不是谏,是整个留守朝廷的集体意志。


    奏疏传了六个衙门。


    户部先接。


    史可法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朝廷的粮饷、兵源,全靠江南这几郡。


    行在往西一步,补给线就拉长一段,而这条线只有一条长江水道。


    安庆是总枢纽。南京的粮米、军械、民夫,全在安庆集结转运,再溯流西送。


    “一旦安庆或沿江要点有失。”


    史可法搁下毛笔,看向周边的户部官员。


    “御驾的退路和粮道,同时断绝。”


    他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兵部堂上,暂署尚书事的兵部左侍郎吕大器,案边摆着江北各镇的塘报。


    小池口、湖口、彭泽的兵力布置图上,朱笔圈画密密麻麻。他懂天子的部署精密,可凡兵事无万全。


    “陛下若在安庆,江北纵有变故,尚可从容调度。”


    他终于落笔签下名字。


    “陛下在九江,我等在南京,连塘报都要走五日!”


    都察院的小房里。


    四名御史围着一张矮几,引经据典写了半宿。


    周襄王轻出而失威、唐德宗奉天之难、宋高宗海上飘零,一桩桩往事翻出来,末了一句写得极重。


    “万乘之尊,不可轻犯不测之地。社稷之重,不系一城之得失,而系陛下一身之安危。”


    年轻御史搁下笔,声音发涩:


    “陛下是三百年来少有的刚烈之君,正因如此,更不能有失。”


    魏国公府花厅。


    几名世袭勋贵与京营三大营的坐营官凑在一处,只算实事。


    “燕云军调走三万,只留两万守留都。”


    忻城伯赵之龙掰着指头算。


    “宗卫营两万随驾,勇卫营精锐全跟着走了。城里如今还剩多少能上城头的?”


    “皇上不在南京,我等手里这点兵,凭什么调?”


    诚意伯刘孔昭冷笑出声。


    “太子监国是名正言顺,可四品以上任免、千人以上兵马调动,一概要八百里奏送行在候裁。


    真出了事,我等等旨意等到几时?”


    “万一……万一都城有失,这罪谁担?”


    花厅内落针可闻,谁也担不起。


    年纪尚小的魏国公徐文爵觉得二位叔伯言之有理。


    一份以魏国公为首的武勋署名也递了上去。


    最积极奔走的,是东宫属官。


    詹事府的马世奇,刘理顺,杨廷麟等人这几日在六部之间跑得脚不沾地。


    他们的道理最切身。


    太子的权柄全依附于皇帝,皇帝在外身陷险地,监国便成了进退失据的位子。


    事事要请旨,请旨又请不及,若真出大变,东宫上下皆是覆巢之卵。


    “百官联名,并不单单是劝驾东还。”


    刘理顺灯下压低声音。


    “是预立社稷之根本。”


    “万一前线猝生变故,圣驾遭困、兵事溃败,或是江路阻隔、音信断绝。


    东宫以监国之权,方能名正言顺镇抚留都、调度诸军。


    若无今日这一疏,朝野未定共识,一旦事起,南京立时群龙无首。


    诸王倘生觊觎争立之心,江南半壁,不待建虏南下,先自内乱瓦解。”


    杨廷麟默然良久,低声说道:“这番思虑,万万不可外泄。”


    “我自然晓得。”


    刘理顺挺身正色。


    “我辈一心忠于陛下、忠于大明,只是社稷危局,不得不预存远虑。故此奏疏,必须递上。”


    四月二十一,辰时。


    奉天门东文华殿偏殿,太子听政之所。


    范景文与倪元璐分立丹墀之下。


    两位留守内阁辅臣昨日已将六部请回銮的奏疏,先后三批票拟驳回。


    可这一份,他们压不住。


    六部九卿、科道两班凡七十四人联署;


    在京诸武勋,另具勋臣揭帖,文武同声,朝野一心。


    朱慈烺坐在御案侧首的椅上。


    十七岁的身量已经抽高,一袭太子常服,腰间玉带压得笔直。


    大殿内跪了满地的人,捧着那份厚厚的联名奏疏。


    户部尚书史可法跪在最前,双手将疏本举过头顶。


    “臣等冒死上言。”字字用力。


    “陛下万乘之尊,今驻九江,深入江右。


    前有建虏流寇,后有千里江道。臣等昧死请殿下驰奏行在,恭请回銮南京,以安天下之心。”


    殿内七十余人,齐齐叩首。


    “恭请回銮!”


    声浪直冲殿顶藻井上。


    朱慈烺没有出声,父皇曾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就突然很想写这句话,哈哈)


    阶下是一片乌纱与朱紫,须发皆白的老臣,三十出头的言官,穿着武服的坐营官。


    黑压压的人群将整个偏殿填得没有落脚之地。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只要他点头,说一个“准”字,文武百官意志便成了监国的意志,成了整个留都朝廷的意志。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方,听着阶下七十多名文武官员长跪不起的请命声。


    父皇的脾气,这满殿的人没一个有他清楚。


    那句“便是大明万世之罪人”,至今还在金銮殿的梁柱上回荡。


    这群人根本不懂。如果今日南京城里传出“百官集体逼宫、反对天子亲征”的风声,父皇绝不会顺着他们铺好的台阶退回安庆。


    父皇觉得退了,就是向这群只知偏安江南的世家文臣低头。


    到了那时,父皇先打完他预定好的战局,再回南京杀个人头滚滚!


    朱慈烺扶着椅背站起身。


    “诸卿。”


    殿内七十多个沉重的头颅纷纷抬起。


    朱慈烺迈步走下丹墀,行至户部尚书史可法面前,伸手抓过那本重重叠叠的联名奏疏。


    再走到魏国公面前,拿起揭帖。


    “忧国忧君,皆是公心。”朱慈烺将两份奏本掂了掂分量。


    “孤都收下了。”


    前列跪着的几名六部官员肩膀往下一坠,紧绷的脊梁稍微松了半寸。


    “诸卿的心意,孤会一字不易,如实八百里驰奏九江行在。”


    朱慈烺声音偏低,字字清晰。


    “父皇雄略,自有成算,回銮与否,决断在天子。


    孤如今是监国,监国者,代理庶政而已。这等大明社稷的去留大计,孤不敢越权,代父皇做主。”


    吏部侍郎陈盟拔高嗓音:


    “殿下!九江前线建虏流贼环伺,国本所系,不可不慎啊!”


    “孤知道。”朱慈烺打断陈盟的话。


    “正因国本所系,孤更不能擅专权柄,乱了臣子与人子的分寸!”


    陈盟被这顶“乱了分寸”的帽子压住,不敢再言。


    朱慈烺拿着两份奏本,走入跪伏的文臣行列之中。


    “诸卿方才口口声声说,忧心天子安危。孤今日正巧问你们一句。”


    “眼下这等局势,最能保全父皇万全的,到底是什么?”


    满殿寂静无人回答。


    “是这本写得极其漂亮的奏疏吗?”


    朱慈烺转过身,向殿门方向走了两步。


    “是米!是粮!是铳炮器械!是南京到安庆、再从安庆转运九江的那条水路!”


    “父皇如今坐镇九江,手底下十多万张嘴,一日耗粮多少?


    行在大军三个月的口粮,户部到今日止,备齐了多少?


    安庆的转运仓里,如今到底压着多少米?


    池州要用的民夫,增派出去了几批?江北小池口的军情塘报,昨日的压在哪了?”


    这一连串追问砸下来,一发快过一发。


    史可法微微躬身回道:


    “回……回殿下,安庆转运仓现存糙米八万余石,池州民夫已征发了三批,还在缺口两千余人没有发到……”


    “缺两千余人。”朱慈烺继续开口说着:


    “池州的民夫缺两千,粮草转运就要慢一日。


    你们不去有司督办发人,一群堂官主事跪在这文华殿偏殿里做什么?


    写出联名奏疏,能帮前线将士扛米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