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南京紫禁城,奉先殿。
浓郁的香烟遮蔽了殿宇深处的幽暗。
北京沦陷,太庙蒙尘,这座内廷家庙权代太庙,承载着大明两百余年列圣列后的神主。
朱由检穿着皮弁服,头戴九缝玉珠乌纱皮弁,腰束玉带,立于殿中。
太子朱慈烺及内阁、六部重臣屏息敛声,立在后方。
殿外丹墀下,在京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班序排开,满场鸦雀无声。
殿内昭穆分列大明历代帝后神位。
看着这些牌位,屈辱感堵在朱由检胸口。
身为天子,连祖宗的正庙都丢在北地,几场胜仗洗不掉这耻辱。
“迎神——”
典仪官高唱打破寂静。
初献、亚献、终献。
朱由检依礼行事,每一次叩拜都压实了力道,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要把愤懑压进地底。
读祝官捧起黄绫,在香案前重重跪下。
“嗣皇帝臣由检,谨告于列圣列后之神:
逆虏乱常,神京倾覆。
臣泣血拊心,誓不与贼俱生!
今亲督大军,破建虏于九江,生擒逆藩尚可喜;
复遣王师廓清江表,擒伪官陈荩、谢应龙等。留都无虞,江南底定!”
读祝官声音宏亮,喉咙发颤。
“臣必当厉兵秣马,早日北伐,光复神京,迎列圣神主还于太庙!伏惟尚飨!”
浓重的檀香气钻进鼻腔。
礼毕送神,祝帛在燎炉中烧起大火。
一个时辰后。
“摆驾,赴社稷坛!”
辰时,皇宫西侧社稷坛。
朱由检更衣,换上最高规格的十二旒衮冕。
这方祭坛供奉土地与五谷之神。
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祭坛的份量压在所有人心头。
坛上陈设太牢礼器,朱由检拾级而上,行三献礼。
大明江山流了太多血,百姓流离,田地荒芜。
读祝官宣读《祭社稷文》,告慰土地五谷之神,祈愿农事可保,岁稔年丰。
朱由检站在高处,俯视下方跪伏的群臣。
祈求神灵赐予的丰收,终究得靠刀枪去守。没有刀把子,祭坛上的太牢肉迟早被建虏抢去。
一个时辰后,祭礼大成。
朱由检走下祭坛。
“大伴,更衣!换武弁服!”
哀兵之姿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让天下人看大明的赫赫武威了。
正午,日轮当顶。
金陵城热浪翻滚,巍峨的午门城楼成了天下瞩目的中心。
城楼正中设九龙金漆御座。楼前内道正中设露布案,御批大捷露布安放其上。
广场东侧,协律郎与乐工肃立;西侧,刑部与三法司官员严阵以待。
丹墀正中稍南空出一大片场地,正是北向献俘位。
勇卫营精锐与两千名锦衣卫大汉将军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烈日照在甲片和刀刃上,晃出森冷白光,杀气激荡。
朱由检一身大红武弁戎服,头戴上锐赤武弁冠,腰悬天子佩剑,步上午门城楼,坐进御座。
太子朱慈烺着皮弁服,侍立在侧。
“排班——”鸿胪寺官员扯开嗓子大喝。
丹墀内外,文武百官按品级迅速就位。
随驾出征的唐王、梁安王及诸将大步迈入楼前,在最前方北向跪倒,行四拜大礼。礼毕,退入武官班首。
“奏凯乐!”典仪官高唱。
协律郎猛挥节麾。
“咚——咚咚——咚咚咚——”
力士抡起粗壮的鼓槌击向建鼓。
沉闷的鼓声在午门广场连环响起。
紧接着金铎齐鸣,管箫高奏。
《武成之曲》声声响起,金石铿锵,隐隐带出沙场鏖战的凛冽气概。
江南文臣久习宴乐诗文,猝闻此等武功雅乐,联想到关外兵祸、江上血战,不少人心中震颤,数人面色凝重发白。
乐声歇落。
“宣露布!”
承制官走到露布案前,捧起捷报,交予宣露布官。
宣露布官行至百官阵列之南,面朝北方城楼,展开黄绫,提足中气大喝:
“皇帝诏曰:逆虏伪智顺王尚可喜率众犯九江,朕亲督六师,一战破之!
生擒尚可喜,斩首无算;
复遣师廓清长江沿线,擒大顺伪官陈荩、谢应龙等!
江表底定,留都无虞!今献俘阙下,以昭天威!”
宣读已毕,宣露布官将露布交付礼部官员,命誊抄多份,由驿递驰传,颁示天下。
城楼上,朱由检手掌扣紧龙椅扶手。
“献俘!”典仪官扯破了喉咙。
午门西掖门沉重洞开。
刺耳的铁链拖拽声由远及近,数十名锦衣卫校尉押解一众战俘步入广场。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伪清智顺王尚可喜。
身着一件破烂的白囚衣。脖子上锁着一套几十斤的精铁重枷。
尚可喜面容枯槁,乱发披散,每往前挪一步,铁链就在青石板上擦出暗红的血痕。
跟在后面的,是伪湖广巡抚陈荩、伪将谢应龙等叛逆,全部披头散发,压着沉重刑具。
“跪下!”
锦衣卫抬腿猛踹他们的膝弯。
砰!砰!砰!
尚可喜几人重重跌跪在献俘位上,面朝北方的午门城楼。高台之上,大明天子居高临下。
尚可喜梗起脖子,迎着烈日看向高处。
数月前,他还做着封王拜相、平定江南的美梦。
如今成了阶下囚,被当成牲口按在大明阙下。
刑部尚书刘宗周敛容屏气,整了整头顶乌纱,大步跨出班列。他在百官阵前重重跪倒,双手高举象牙笏板。
“刑部尚书臣刘宗周,谨奏!”刘宗周嗓音激荡。
“今者皇上天威远震,大破逆虏,生擒叛藩尚可喜,及伪官陈荩、谢应龙等,献于阙下。请付法司,依律定罪!”
刘宗周叩首,退回原位。
午门广场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头颅低垂,等待城楼上的裁决。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城楼边缘。
双手按住汉白玉栏杆,视线越过长空,看在尚可喜身上。
汉奸。
国贼。
大明给了他们官职与荣耀。国家危难之际,这些人却剃发易服,摇尾乞怜去给异族当狗,反过来屠戮同胞!
胸腔里怒火狂烧,朱由检提足丹田之气,厉声暴喝:
“叛藩背恩降虏,荼毒宗社,罪不容诛!拿去!交三法司严审定拟!”
天子之怒透过鸿胪寺承制官层层传唱,席卷整个广场。
“皇上有旨!叛藩背恩降虏,罪不容诛!拿去——”
“从逆伪官,僭号害民,一并付法司议罪!拿去——”
圣旨落下。
广场两侧两千名大汉将军、五军都督府甲士,齐齐倒转兵刃,将刀枪尾部重重顿击青石砖面。
“拿去——!”
“拿去——!”
“拿去——!”
数千名铁甲卫士同声怒吼,音浪连绵不绝,震得午门城楼砖瓦簌簌发抖。
咆哮声彻底震碎了尚可喜的胆魄,软成了一滩烂泥。
锦衣卫力士猛扑上前,粗暴拽起铁链,一路拖拽着这些叛徒向西华门走去。
留给他们的,是千刀万剐的凌迟大刑。
杀气未散。
“百官行庆贺礼!”典仪官高唱。
丹墀内外,内阁辅臣、六部九卿乃至所有武将,齐刷刷撩起大红朝服下摆。
众人朝着城楼上的天子,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金陵城。
朱慈烺站在一旁,看着下方伏倒成片的群臣,胸膛剧烈起伏。
他好像有点懂了,这才是皇权。
用刀枪血火铸就的皇权统治!
“礼毕——”
中和韶乐再次奏响。
朱由检一甩大红袖袍,转身大步走下城楼,起驾还宫。
南京刑部大堂。
两侧站满了手执水火棍的皂隶。
刑部尚书刘宗周端坐正中。
中间是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倪元璐。
李邦华此前以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左都御史,因事权过重屡遭科道弹劾,且年事已高,京营整顿业已告竣。
朱由检遂命李邦华专任兵部尚书,专理北伐军务;调倪元璐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总掌百官监察。
右侧是大理寺卿凌义渠。
大明律例,凡遇大逆谋叛之重案,必由三法司会审,以定铁案。
沉重刺耳的铁链拖拽声从堂外传来,锦衣卫校尉押着数十名重犯步入大堂。
为首一人,正是披头散发、脖戴重枷的伪清智顺王尚可喜。
“跪下!”
锦衣卫力士一脚踹在尚可喜腘窝上。
尚可喜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紧随其后跪下的,是大顺伪湖广巡抚陈荩、伪将谢应龙,以及数名满洲八旗甲喇额真等逆党伪官。
“啪!”
刘宗周重拍惊堂木,巨响在大堂内回荡,阶下众囚齐齐瑟缩。
“堂下逆囚,报上名来!”
透过乱发,尚可喜声音嘶哑:“败军之将,尚可喜……”
“住口!”
刘宗周指着尚可喜怒斥。
“你本是我大明皮岛副将,食朝廷俸禄,受边臣厚恩!
崇祯七年,尔不思精忠报国,竟率部众、挟水师火炮渡海叛逃,屈膝降虏!
此后更甘为建虏前驱,引狼入室,屠戮我华夏子民!
尔乃背主叛国之元恶大憝,也配称将?”
尚可喜身子一缩,辩解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清楚大明皇帝对叛臣的恨意,更清楚自己身上的累累血债。
“罪民……知罪。但求部堂大人开恩,罪民愿戴罪立功,替朝廷招降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