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把头磕在地上,连连求饶。
“朝廷不稀罕你这等不忠不义的贰臣!”
大理寺卿凌义渠出声喝断。
“建虏入关,尔等摇尾乞怜;今日兵败,又想首鼠两端?我大明国法,岂是尔等儿戏!”
刘宗周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陈荩、谢应龙等人,声色愈厉。
“尔等本是朝廷子民,却依附闯逆,僭署伪职,盘踞地方,抗拒王师,荼毒生民!
流寇祸乱社稷,尔等为虎作伥,同样罪无可赦!”
大顺伪官吓得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刘宗周翻开案头《大明律》,提笔蘸墨,宣读会审初拟。
“逆囚尚可喜,背明降虏,引寇犯境,屠戮宗社生民,依《大明律》谋大逆、谋叛条,首恶必办,拟凌迟处死,家产籍没,族党连坐!”
“陈荩、谢应龙等,依附闯逆,僭称伪官,抗拒天兵,依谋叛条,拟斩立决!”
他看向那几名满洲将领。
“建虏酋目,拥兵犯塞,抗我王师,无赦宥之理,一律拟枭首示众!”
“至于汉军旗中下级军官,多为辽东汉民,熟谙火器与水战之法。
念其多有胁从之情,拟暂免死罪,剥夺军职,打散发往沿江水师与火器营戴罪效力,敢有异心者,就地正法!”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三法司会审定拟已毕!所有罪名、处置即刻誊录成疏,呈递乾清宫,请皇上圣裁勾决!”
乾清宫内。
冰鉴散发的寒气驱散了暑热。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后,注视着刘宗周呈上来的三法司奏疏。
大殿内悄无声息,刘宗周与几位阁臣屏息恭立。
“陛下。”
刘宗周躬身打破沉默。
“尚可喜乃建虏册封的汉藩,兵部有言,清廷或许愿以重金或城池赎换此人,不知……”
“换?”
朱由检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
“建虏如今占着中原半壁,他们会为了一个打了败仗的汉人奴才,吐出吃进去的肉?”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
“退一万步讲,就算多尔衮真拿城池来换,朕也绝不答应!”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内激荡。
“当年袁崇焕私通款议、擅杀毛文龙,朕将他磔于西市。
尚可喜这等主动叛投异族、反戈屠戮生民的国贼,其罪更在袁崇焕之上!”
(这里咱们就不做争辩说袁是忠是奸了。
朱由检本身的视角,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错,所以前文平反追封的也没有他。)
“朕要用他的血与肉,祭奠惨死在建虏刀下的万千大明冤魂!
朕要让江南百姓、天下军民都看清楚 !
大明绝不与虏寇妥协,汉奸逆贼绝无好下场!
纵使他受封伪王、位极人臣,也难逃大明王法的寸磔之刑!”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饱蘸朱砂。
笔尖悬在尚可喜的名字之上,重重落下,一道鲜红的朱勾狠狠划过人犯姓名。
紧接着,在陈荩、谢应龙及一众满洲将领的名字上,接连勾决。
“传旨!”
朱由检将奏疏递给王承恩。
“依三法司所议定谳!明日午时,于南京西市,将尚可喜明正典刑,行凌迟大刑!
其余逆党,一体斩决!尚可喜受刑之后,将其首级传示沿江各镇,悬于各镇城头,以儆效尤!”
群臣齐齐跪倒,高呼。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次日午时,南京西市。
烈日当空。刑场四周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与锦衣卫牢牢围住。数万南京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
尚可喜被押上刑场的高台,绑在粗壮的十字木桩上。
人群彻底沸腾。
“打死这个汉奸!”
“狗贼!还我一家老小的命来!”
烂菜叶、石块劈头盖脸掷向高台,打得尚可喜头破血流。
他曾经的智顺王威仪,此刻只剩下狼狈与恐惧。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仇恨的面孔,他彻底崩溃了。
陈荩、谢应龙等伪官,以及几名满洲将领被按跪在刑场另一侧。
随着监斩官刘宗周一声令下,令箭掷于地。
“斩!”
刽子手鬼头刀手起刀落,十几颗人头滚落尘埃。鲜血喷涌,染红了西市的青石板。
百姓爆发出冲天的叫好声。
紧接着,两名赤着上身的精悍刽子手提着细长锋利的钢刀,走到了尚可喜面前。
凌迟极刑,按谋大逆最高规格,须剐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刀刀见肉、寸寸脔割,全程不得令犯人速死,必待刑满方许气绝。
刽子手扯开尚可喜的囚衣。
第一刀,削向右胸。
“啊——!”
惨叫声直刺西市的长空,尚可喜的身躯剧烈痉挛。
每一刀落下,都是对大明律法的捍卫,是对千万屈死冤魂的告慰。
血肉横飞间,百姓的恨意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
自辰时直剐至未时,数个时辰后方才刑尽。
尚可喜体无完肤,只剩血肉狼藉的嶙峋残躯与一颗斩落的头颅。
监斩官站起身,高举黄绫圣旨,向着沸腾的人群高声宣读。
“皇上有旨!枭尚可喜之首,传示沿江各镇,悬于各镇城楼!
让天下叛臣贼子睁眼看好,这,就是降虏的下场!”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数万百姓自发跪倒,呼啸的声浪席卷金陵,直冲云霄。在场的文武官员皆感到心潮激荡。
同日,皇宫太和门。
朱由检端坐于御门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血腥杀戮为了立威,威严确立之后,便需施以恩德,安天下之心。
“传恩诏!”
鸿胪寺赞礼官高唱,捧出早已拟好的黄绫诏书,声音洪亮地传遍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江大捷,全赖将士浴血,列祖列宗庇佑。
今特旨,九江、武昌一战有功将士,皆升叙一级,赏银二两至十两不等;
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由地方官府立祠祭祀,世代享用香火!”
阶下武将阵列中,响起一片甲片碰撞之声,众将齐齐下跪谢恩。
“南直隶及湖广部分州县,连遭兵燹,百姓流离。
着免去受灾州县今秋夏税,太仓拨粮赈济,令流民归乡复业!”
“自今日起,大赦天下!
凡大明疆土之内,除犯十恶不赦之重罪及谋反降虏者外,一应轻重罪囚,皆予开释,与民更始!”
恩诏一出,百官山呼万岁。
这不仅仅是一道赦令,更是大明朝廷在向天下宣告:江山未亡,正朔尚在,中兴有望。
朝会散去。
数十名背插认旗的驿卒跨上快马,背负着黄漆筒匣,从午门外疾驰而出。筒匣内装着的,是大捷的露布、尚可喜伏诛的布告,以及安抚天下的恩诏。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南京城的石板路。
他们穿过敞开的城门,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向着浙江、向着福建、向着湖广、向着大明尚存的每一寸疆土飞奔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高举露布,沿途逢驿换马,嘶声高呼。
“九江大捷!王师大破建虏!”
“皇上斩首逆藩尚可喜!大赦天下!”
消息迅速驱散了压在神州大地上的亡国阴霾。
躲在山林中的义军、仍在苦苦支撑的明军孤镇、对满清剃发令恨之入骨的乡野百姓,在听到这快马传来的捷报时,无不面向南京的方向,泪流满面,叩首拜伏。
九江大捷的余威,伴随尚可喜那颗传阅沿江各镇的头颅,镇住了大明在江南的阵脚。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翻阅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衔呈递的报功名册。
“传旨内阁与兵部。” 朱由检合上册子,声音沉肃,在殿内回荡。
“军功逐一核实,不许有半分虚冒。
封赏从速拟定,该升衔的升衔,该赏银的赏银。
国库即便拮据,也绝不能短了拼死效命的将士半分赏赐!”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领命,捧过名册躬身退下。
御案上放着一份礼部刚递上来的奏本。
朱由检展开细看,是礼部尚书钱谦益领衔上的折子。
“皇太子年十七,前因国变选妃中辍;
今江表底定,人心思安,宜敕礼部遴选良家女,册立太子妃,以固国本、系民心。”
朱由检盯着这几行蝇头小楷,冷硬的面庞稍稍和缓。
钱谦益这道奏疏,不仅是为了太子的家事。
大明朝如今太需要稳定,皇帝亲征大胜是一剂强心药,而册立太子妃、绵延国嗣,则是向天下昭示大明的根基稳固,国祚绵长。
“拿朱笔来。”朱由检没有任何迟疑。
他在奏疏末尾批下大字:“准奏。交礼部与内务府悉心遴选,务求淑德。”
批完奏疏,朱由检并未停手,抽出一方朱丝笺纸,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写下手敕。
须臾,他将拟好的中旨递与随侍太监。
“传旨:皇太子常朝侍班,内阁召对、军务议事,俱随侍与闻;
自今日起,寻常章奏先由太子条陈节略,再呈朕御览!”
侧方垂首侍立的太子朱慈烺身子猛然一僵,豁然抬头,满脸惊愕。
“父皇……”朱慈烺撩起衣摆,快步走到御案前跪下,声音微颤。
“儿臣年幼德薄,前番监国已是勉力支撑。
如今父皇回銮,正当乾纲独断,儿臣安敢预闻中枢票拟大权?求父皇收回成命!”
让太子票拟节略,等同将大明一半的中枢相权提前交了出去。
这不再是临时监国的权宜之计,而是名正言顺让太子常态化参政。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儿子面前。
“慈烺,起来。”他伸手将太子拉起,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以为,朕在试探你?”
“儿臣不敢!”朱慈烺连忙低头。
朱由检背着手,看望殿外刺目的阳光,声音低沉却透着狠厉:
“这江南的局势看似稳当,实则不过是喘了口气。
建虏在中原厉兵秣马,迟早南下。
就算他们不来,朕迟早要再次亲征北伐!”
朱慈烺心头狂跳。
“朕在外打仗,最怕的不是贼兵势大,而是后方生乱!”
朱由检转过身。
“明面上,朕说储君当习国事。
暗地里,朕就是要让满朝文武提前适应你监国!”
“等朕下一次提兵出京,你在这里接掌大权便顺理成章!”
朱由检一掌拍在朱慈烺肩头,语气沉定有力。
“父皇在前方统驭兵锋,你在后方总揽庶务、保障粮饷。
军与饷,便是大明的安危根本,你可明白?”
朱慈烺眼眶发热,只觉肩膀上重若千钧。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苦心!”朱慈烺重重叩首。
朱由检摆手。
“李邦华和倪元璐一会便到,你在一旁旁听即可。”
“是。”朱慈烺恭敬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