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
李邦华与倪元璐一前一后步入乾清宫。
二人皆着大红仙鹤补服,入殿行至御座前拜下。
“臣李邦华、臣倪元璐,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赐坐。” 朱由检坐御案之后。
“谢陛下。” 两位老臣依礼起身,分坐两侧锦墩之上。
太子朱慈烺静静侍立在御案侧后方,竖起耳朵,牢记父皇先前的教诲,用心观摩这场君臣奏对。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拿起案头那本刚刚翻阅过的军功文册,随手往御案边缘一扔。
册子大半悬空,摇摇欲坠。
“这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衔呈递的九江、武昌大捷军功册。
兵部拟定的赏格与升擢,朕看过了,甚妥。李先生掌兵部,此事办得利落。”
“此乃老臣分内之事,赖前线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
李邦华微微躬身。
朱由检的手指在名册封面的大印上叩了两下。
“兵部的印,盖得理直气壮。可这五军都督府的印,朕怎么看都觉得没有半点分量。”
殿内安静下来。
李邦华与倪元璐互相对视一眼,额头见汗。
皇帝这哪是在挑剔印章,这是在敲打大明军制的根基。
“李爱卿,你兼掌兵部,你给朕说说看。”
朱由检身子前倾。
“这份军功册,五军都督府的人,可曾实地去核验过一颗首级?可曾亲自去查证过一分战功?”
李邦华咽了口唾沫回话道:
“回陛下,未曾。依国朝惯例,前线战功,先由巡按御史会同纪功监军亲赴战地勘验首级,勘核无弊,方才造具功次文册。
文册递至京师,先送五军都督府核对卫所军籍,覆勘明白,再移交兵部武选司,由臣司拟定功级赏格,而后府、部核妥,方才联衔进呈御览。”
“送交五军都督府作甚?”
“送交……循例画押。”李邦华腰弯得更低了。
“好一个循例画押!”
朱由检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本悬空的册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真正的军功核验,他们全程插不上手;拟定赏格,他们连半句话的权柄都没有!
拿着兵部定好的册子,闭着眼睛画个诺,盖个红泥印子!
这就是太祖高皇帝当年设立的,统御天下兵马的五军都督府?”
怒音在乾清宫内回荡。
朱慈烺心头狂跳,他隐隐猜到,父皇今日要劈开大明两百年来最坚硬的一块顽石。
倪元璐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负有风纪言责,躬身道:
“陛下息怒。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勋贵武将凋零,兵部渐掌军政大权。
两百年来,文臣御史勘验军功、兵部定夺赏罚,已是相沿成例。
五军都督府多由勋贵子弟挂名,大抵……”
倪元璐忽然卡壳,话到唇边,终究不敢直言贬斥本朝旧设府署。
“大抵便是养老的闲差!”
朱由检替他捅破这层窗户纸,语气满是嘲弄。
“于兵事一无所知,军务亦无从置喙。空担都督、佥书的头衔,坐享朝廷厚禄,不过是一班循例画押的木偶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两位直臣面前。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来翻旧账,而是要论一论,咱们大明眼下的仗,到底该怎么打!”
朱由检直刺文官集团最深处的沉疴。
“倪爱卿,你说文臣核勘军功、兵部定夺军政是旧制。
那朕问你们,这些年,大明的仗打成什么样了?”
李邦华与倪元璐皆是默然,脸色煞白。
从萨尔浒到松锦,从辽东到中原,大明的边防与内线被打得千疮百孔,连国都都丢了,哪还有颜面谈战绩。
“大多数的督师文臣,皆是科举出身的词臣、谏官!”
朱由检拔高音量,字字愤激。
“读了几卷《孙子兵法》,上过几篇御虏奏疏,便身膺督师、巡抚之任,执掌战略决断之权,甚至于强行掣肘、干预临阵指挥!”
“他们懂营伍实务吗?识得阵法人情吗?晓得火器装填需多少时辰、骑兵冲锋该要何等阵线吗?”
朱由检全然不顾眼前二人皆是进士出身,指着殿外的方向。
“外行指导内行!多少次,前线将领明知不可战,督师文臣却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向朝廷交差,逼着武将出关、逼着将士去送死!”
“崇祯十四年的松锦大战!洪承畴本欲在松山步步为营,打持久战。结果呢?”
朱由检越说越恨。
“兵部尚书陈新甲催战!朝中言官天天上疏弹劾洪承畴怯战!逼着他出关决战,致使粮道被清军截断!”
"朕…… 朕也失于明断,准了速战之议!十三万九边精锐,一战打空!"
听到皇帝罪己,二人连忙离了锦墩,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忝在兵部,不能匡正速战之议,罪该万死!”
李邦华额头触地。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罪,这是大明文官政体的痼疾!”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来,任由二人跪着。
“更让朕心寒的,是那些文臣督军,往往自带党派立场!”
朱由检道出了官场隐秘。
“他们一边在前线打仗,一边在背后党同伐异!借着督军的权柄,打压异己武将,安插自己的私人亲信。
稍微有不听话的将领,便扣上骄纵怯战的帽子,轻则褫夺兵权,重则拿问下狱!”
朱慈烺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
这等官场内幕,那些经筵日讲的师傅们,是从不会告诉他的。
打仗,打的居然是人情世故和官场算计。
“你们以为,大明的武将为什么跋扈?为什么左良玉拥兵自重?”
朱由检看着二人伏地的身子。
“就是被这套制度逼出来的!”
“将士们的命也是命!他们发现跟着督军文臣打仗,打赢了功劳簿上文臣排第一,打输了黑锅是武将背。
稍有不慎,还要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长此以往,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朱由检一甩青色袍袖。
“他们宁肯拥兵自重、保存实力,宁肯看着流贼做大、建虏入关,也不肯为文官的错误决策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就是大明武将离心离德的根源!”
“你们二人,说说是也不是?”
乾清宫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倪元璐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陛下字字珠玑,臣等无言以对。
然文臣督军,本意是为了节制武将,防其尾大不掉。
若猝然褫夺文官督军之权,将兵权尽数归于武将,臣只恐唐末藩镇之祸,重演于今日啊!"
这是文臣集团最后的底线,也是他们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朱由检冷笑出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
“藩镇之祸?倪爱卿,你还要拿这套话术来糊弄朕?”
朱由检走到倪元璐面前,俯视着他。
"左良玉在湖广拥兵数十万,形同割据。
他难道不是在历任督师、巡抚的眼皮子底下壮大的?文官节制住了吗?"
倪元璐身子微抖,哑口无言。
“真当那些词臣督师能镇得住骄兵悍将?不过是一群文人,拿着朝廷的钱粮、捏着大明的官帽子,去喂养军阀罢了!”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撑着案面。
"大明已经到了宗社倾覆的悬崖边上!
九江、武昌两场大捷,靠的是将士们的血肉之躯,靠的是船坚炮利!"
“要想北伐中原、光复神京,这套败坏至极的军制,必须重塑!”
李邦华抬起头,迎着天子的压迫,颤声开口:
“陛下欲如何重塑?”
朱由检走回御案边缘。
“朕意将五军都督府,改称‘督政府’。”
李邦华和倪元璐低着头,谁也没吭声。
五军都督府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换做北京城破前,改名易制必然招来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
可如今大明只剩半壁江山,天子刚挟九江大捷的赫赫武威回朝,午门外尚可喜的血还没干。
这个时候改制,反对的人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脑袋稳不稳当。
“陛下。”李邦华拱手。
“不知这督政府,职权当如何界定?”
朱由检直起身,抓起御笔,在面前的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朱红。
“其一,军功独立核验权。”
“从今往后,督政府的官员分遣各营,充任督政官。
凡遇战事,首级、降人、缴获、城池,必须由督政官与巡按御史在战地直接验首核功,会勘签字,缺一不可!”
他将笔杆顿在桌面上:
“没有督政府的勘验实录,兵部不许轻定功次!
督政府核验的结果就是最终裁定,兵部只能据此拟定赏格。”
李邦华手心发汗。
这一刀,直接切走了兵部的半壁江山,把文官集团把持的军功核定权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但现在皇帝叫他们二人来,显然心中早有腹稿。
核功不实,杀良冒功、掩败为胜,大明在这上面吃尽了苦头。
“陛下圣明。核功若实,则军心定,臣无异议。”
李邦华躬身认下。
“其二,监军统辖权。”
“大明过去的监军,太监、御史、兵备道,五花八门,政出多门!
从今往后,所有监军全部收归督政府统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