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瑞趁热打铁:
“自愿报名,选上了才算!不搞老子死了儿子硬顶那一套!
哪怕是去当了战兵,退下来以后,朝廷一样分地,一样准你当老百姓!”
“大人!”
光着膀子的王二柱从人群里硬挤出来,扯着嗓子喊:
“俺是个粗人,俺就想问问,俺家种的那二十亩屯田,到底还是不是俺的?
昨天说不当战兵,租子要翻两倍,是不是真的!”
陈国瑞刀尖一指王二柱:“你叫什么?”
“俺叫王二柱,凤阳北乡的人。”
“好,王二柱,老子给你算清楚!”陈国瑞伸出粗壮的手指。
“这地,是朝廷的,不是老子的,也不是指挥使的!
你接着种,按二十亩算,朝廷一年只收你三石的子粒粮!
只要你家里有人在名册上服役,这二十亩地,永远是你王家种!剩下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
王二柱愣在原地。
三石?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以前种这二十亩地,交的租子远不止这些,加上平时千户所、百户所的军官三天两头拉他去干私活,修房子、挑水、种军官的私田。
一年到头,地里打的粮食连一家老小喝稀粥都不够。
要真按陈国瑞说的这个数交,不用去给当官的白干活,剩下的粮食,足够他婆娘孩子吃饱饭,年底还能扯几尺粗布做新衣裳。
“大人……真就三石?不加派了?不让俺去给百户大人家挑粪了?”
一旁的百户立刻怒目而视,没等他发作。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
陈国瑞大喊。
“这是督政府定下的铁律!哪个王八蛋敢多收一升米,敢叫你们去干一天私活,你们直接去找方大人的督政官告状!
督政官查实了,直接拿人砍脑袋!”
校场上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王二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俺……俺等秋收!要是真按大人说的收租子,俺王二柱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朝廷了!”
“算俺一个!俺大儿子十六了,俺让他去考守兵,二小子脱籍!”
陈国瑞看着台下乱糟糟的军丁,长长呼出一口气。
朝廷的新政,对于底层的兵丁来说,绝对是条活路。
陈国瑞这边稳住了阵脚,消息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凤阳中卫的几个千户所。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周尔发一起闹事、打算逼着军丁哗变的千户们,全没了动静。
陈国瑞先把新规矩宣了,底下的兵不闹了。
他们要是再敢捂着盖子,那就是自己找死。
夜幕降临,凤阳城,指挥使衙门。
周尔发干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残茶早就凉透了。
整整一天,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指挥使衙门,连个鬼影子都没来。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老大人”、年底分空饷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千户、百户,今天全缩在自己的所里装聋作哑,全断了联系。
“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尔发咬着牙,肥硕的身躯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
事脱轨了。
周尔发在指挥使衙门里踱了一夜,等留守司的回信。
凤阳中卫这本烂账,牵扯的不止他一个指挥使。
上面留守司的留守、副留守,哪个没拿过他孝敬的好处?
逢年过节的冰敬炭敬,三年一次的 "考满" 打点,这些年送出去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按老规矩,只要上面发句话,说督政府清册激起兵变、军心不稳,要求暂缓,他就有斡旋的余地。
拖上三个月,风头过了,送一笔银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老爷!”
一个心腹管家连滚带爬地进了后堂,手里死死捏着一封火漆密信。
“留守司……留守司的回信到了!”
周尔发豁然起身,一把夺过密信,粗暴撕开。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没有往日的寒暄,没有安抚,只有冷冰冰、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
“奉旨清册,不得阻挠。”
周尔发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前阵阵发黑,重重跌回太师椅上。
上面的人把他卖了。
皇上要在江南动真格的,督政府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那些拿了他无数金银的留守司高官,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去触天子的霉头。
为了自保,他们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跟凤阳中卫的牵连,把他周尔发当成了扔出去平息皇上怒火的弃子。
信纸飘落在地。
千户提前投靠了朝廷,上面抛弃了他。
他这个世袭指挥使,反而成了顶罪的那个人。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街巷的宁静。方以正一身青色罩甲,腰挎雁翎刀。
在他身后,二十名督政府标兵排成两列,步伐如一。
手里端着擦得锃亮的燧发火铳。
指挥使衙门外,几十个周尔发养的家丁正守在门口。
他们穿着绸缎面的劲装,腰里别着钢刀,平时在凤阳城里横行霸道惯了,看着这队人马逼近,下意识上前阻拦。
“干什么的!指挥使衙门重地,岂容……”
带头的家丁头目拔出半截刀,话还没说完,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以正停住脚步。
“咔哒!”
身后的二十名标兵齐齐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台阶上的家丁。
家丁们的手僵在刀柄上,谁也不敢先动一下。只要刀拔出来,对面绝对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方以正没进门,就站在宽敞的院门外,手按刀柄,提足了中气。
“凤阳中卫指挥使周尔发听着!”
“督政府查实!
尔等阻挠军务、欺罔朝廷、私役军士、用流民顶替空额,贪墨军饷十数年!
条条都是死罪!”
正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尔发身着三品武官常服,扶着门框,一步步挪出正堂,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外的阵势。
昨天夜里,他想过鱼死网破。
他养了上百个家丁,真要拼命,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凤阳。
可现在,看着院外那些端着火铳的标兵,再看看站在方以正身后的陈国瑞等人,周尔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陈国瑞几人既然站在那,说明卫所里的兵大多跟着投诚了。
他要是敢让家丁动手,就是公然谋反,诛九族。
方以正拔出半截雁翎刀。
“周指挥使!痛快点!配合朝廷清册,把你吞进去的吐出来,把背后的账交代清楚,本督政保你一家老小的命!”
周尔发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铳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奢华大堂。
大明朝卫所军官的好日子,到头了。
“罪将……愿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