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南京,乾清宫暖阁。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御案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
朱由检翻阅着督政府呈递的清册密奏。
自李邦华接手督政府,第一把火先在南京这片天子脚下试了刀锋。
南京三十二卫,历经两百年繁衍生息,早就和城里的公侯伯爵们盘根错节绑在了一起。
起初督政府官员下去清点人数,底下人阳奉阴违,软刀子杀人。
朱由检没费口舌,直接拿最顶头的勋贵开刀。
魏国公徐文爵,面对天子亲军和督政府的冷面官员,这位年轻的国公爷起初还想端着架子。
直到锦衣卫将几本沾满血泪的私役军户、侵吞屯田账册砸在他面前。
徐文爵慌了,不知所措之际。
王承恩奉旨前去“点拨”了几句,第二天大朝会,这位魏国公痛哭流涕跪在奉天殿上,将贪墨空饷、霸占军田的罪过全推给了“祖宗遗留之弊”。
当场认缴二十万两白银作为“认罚金”,带头交出了与国公府盘根复杂的十个卫所底册。
魏国公一低头,忻城伯赵之龙、诚意伯刘孔昭等一干南京老勋贵彻底看清了风向。
皇权如今带着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一时间,勋贵们凑罚金,主动配合清册。
南京诸卫一一清册,督政府的奏报一拨接一拨送进乾清宫。
凤阳中卫的清册结果最先摆在案头,方以正的奏疏极简,半句废话没有。
满编五千六百人,实有两千一百一十七人。空额三千四百余。
指挥使周尔发牵涉贪墨私役,就地拿办。
朱由检合上折子,撂在左手边。
接着是凤阳右卫。
满编五千六百,实有一千八百,比中卫烂得更彻底。
皇陵卫守着太祖高皇帝陵寝,上下多少顾及点颜面。
满编五千六百,实有三千六百。空额少些,屯田侵吞照样没落下。
留守左卫、留守中卫的折子紧随其后。数字大同小异,烂得各有千秋。
长淮卫驻扎凤阳东南,扼守淮河要津。
历年来维持着武备,实有三千二百人,但空饷照吃。
朱由检把六份奏报码齐。
六个卫,账面总兵额约三万人。
实际在册的活人,拢共不到一万四。
一万四千个底层军丁,养着六套指挥使衙门、几十个千户百户,供着凤阳留守司一帮蠹虫。
“两百年。”朱由检恨恨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搭腔。
朱由检提起朱笔,在六份奏报封面上逐一批了个“阅”字。
凤阳八卫,是督政府离京后动的第一刀。
这刀砍不顺,后头浙江、江西、湖广的卫所就动不了。
八卫清册,还差两个——凤阳卫和怀远卫。
两卫皆驻中都凤阳府城内。
凤阳卫在旧城宣化坊,怀远卫在府治北面,相隔不过几条街。
清册推进最慢的就是这两处。
朱由检放下笔,手指在案面上敲击。
这帮人是在等。
等上面的风向,等其他卫的动静。
九月十八。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抢步到门槛外,双膝跪地,高举火漆密信。
“陛下!凤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取过密信转呈。
朱由检扯开封口。
" 臣方以正急奏:凤阳卫指挥使刘世贵、怀远卫指挥使李得忠,于九月十五日各闭本卫大门,驱军丁登墙据守。
先期遣往凤阳卫之督政指挥使一人、书办三人,遣往怀远卫之督政指挥使一人、书办三人,俱被扣押卫内。
二卫竖旗于衙前,书 '' 清册害军,乞罢新政 ''。城内散布流言,称朝廷欲裁撤八卫、尽驱军户北上决战,军丁受其蛊惑。
皇陵卫固守陵城,未从贼。
府县衙门、留守司尚在,城门未闭,然旧城内外人心惶惶。
臣兵少,不敢轻进,恐激变害及被扣人员。伏乞圣裁。"
朱由检把信纸压在镇纸下,负手走到殿门口,迎着外面刺目的秋阳。
“王承恩。”
“奴婢在。”
“传许平安。”
半个时辰后,勇卫营总兵官许平安大步迈进暖阁,单膝跪地。
朱由检立在南直隶舆图前,手中朱笔在凤阳府的位置画了个圈。
“凤阳出事了。”
王承恩将急报递给许平安。许平安展开扫完,面容绷紧。
"两个卫所指挥使,闭了卫所大门,扣了督政官,衙前竖旗写 '' 清册害军,乞罢新政 ''。"
朱由检转身,语气里带着冷笑。
"背地里还敢喊什么 '' 清君侧 ''。"
许平安双手将急报递还,抱拳请命:
"陛下!末将请旨率兵平叛!"
"平叛?" 朱由检反问。"你打算怎么平?"
许平安答得痛快:
"末将点三千精锐,急行军三日可至!到了地方,围住两个卫所,撞门拿人!
那些烂兵连阵仗都没见过,不堪一击!"
"然后呢?"
许平安被问住了。
朱由检走上前两步。
"凤阳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皇陵所在。
你领兵在凤阳城里杀个血流成河,兵火惊扰陵寝,后人怎么说朕?"
许平安赶紧叩首:“末将失言!”
"卫所里的军丁都是些什么人。"
朱由检没叫起。
"两百年传下来的老军户,祖祖辈辈守陵种地。
他们闹事不是要造反,是被两个千刀万剐的指挥使蒙在鼓里,真以为朝廷去收他们的命。"
朱由检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
"你在凤阳杀一百个军丁,消息传出去,浙江、江西那些个卫所的军户听了作何感想?
他们会信督政府的新规矩,还是信 '' 朝廷要大开杀戒 '' 的流言?"
许平安背上冒了汗。
他懂排兵布阵,但朝廷大政上的算计,他看不透。
朱由检直起腰,走回舆图前。
“你带三千勇卫营精锐去凤阳。能不动武,便不动武。”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凤阳府城的位置,向外画了个圈。
"中卫、右卫、皇陵卫等几个卫所已经清册完毕,正盯着朝廷怎么收场。
传旨皇陵卫,分兵一千协助你封锁旧城外围,主力守陵不得擅动。
留守左、中二卫闭门观望,你到了之后先派人去传话,朝廷只拿首恶,不问胁从,他们若敢附逆,一并治罪。"
手指离开舆图,朱由检看向许平安。
“这几个卫在等朝廷表态。你带着勇卫营过去,就是把朝廷的态度摆在他们面前。”
许平安抬起头。
“卫所里的军丁受人蒙蔽。” 朱由检声线变沉。
"你到了之后,把督政府的新规矩在卫所外喊给他们听。
让军户自己看,到底是朝廷要他们的命,还是那两个指挥使拿他们当挡箭牌。"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单手按住镇纸。
"开门放人、绑献首恶的,军丁既往不咎,屯地照旧。
若是还关着门,还敢拿朕的督政官做要挟 ——"
朱由检没往下说。
许平安背脊一挺,重重叩首。
“末将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