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在堡内回荡,明军士卒的手没有半分颤抖。
杨珅转过身,看着那些缩成一团的普通汉民,声音发沉。
“你们都听着,大军不杀你们。但建虏的旗地,绝不能留!”
“传令,把所有的粮食、铁锅、耕牛、挽马,全部带走!”
“房屋、粮仓、农具、水车,全部烧毁!”
烈火在三十里堡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农具被铁锤敲得粉碎,房屋在烈焰中坍塌。
屯民们两手空空,哭喊着被赶往远离驿道的深山密林之中。
废墟旁,几个身影被单独押解到杨珅面前。
“启禀副总兵,这是堡里铁匠铺的刘铁匠,还有他的两个徒弟,连带着这边的制鞍匠,全给找出来了!”
杨珅打量了一眼满手老茧的老汉,脸色缓和了几分。
“是匠人?”
老汉牙齿打颤,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小人祖传打铁的,给官府打马蹄铁、修长枪……军爷别杀小人……”
杨珅上前一步,拉起老汉。
“不杀你。不仅不杀你,朝廷还要用你。”
杨珅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着你的徒弟和家眷,收拾好你们的铁锤砧板,跟着大军登船去登莱。
朝廷给地种,给银子使,只要好好替大明天子打铁制甲,保你们全家衣食无忧。”
老铁匠愣住了,但总算是保了命,拉着徒弟扑通跪倒。
“谢军爷活命之恩!谢青天大老爷!”
金州城东,登沙河谷。
祖宽统领的骑兵将整个种马场围得水泄不通。
牧马的胡子兵见漫山遍野的大明骑兵杀来,放了几箭便溃散逃窜,随后被关宁骑兵逐一追上斩杀。
辽东最好的一百余匹战马种公马、四百多匹优良母马,全数落入明军手中。
夕阳西下,天边被晚霞与滚滚的浓烟染成血红。
金州城头的八旗守军,趴在垛口后,面无人色。
城南的马栏河、城北的三十里堡、城东的登沙河,目光所及之处,烽烟四起,火光连绵。
昔日战马嘶鸣、良田万顷的辽南马政枢纽,在短短一天之内,彻底化为焦土。
无数匹战马被驱赶着,沿着官道南下奔向旅顺口;
一车车满载的粮食与军器在明军的押运下络绎不绝;
成队的工匠与其家眷被护送在队伍中央。
金州城内的满洲章京一拳击在青砖上,手背鲜血淋漓。
辽南完了,近万匹马和几十万石秋粮没了,消息一旦传回北京,多尔衮的震怒,足以让整个辽东的八旗将领人头落地!
金州城外的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夕阳坠入西侧海面。
旷野秋风呼啸,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
吴三桂战靴踩在一具摔裂的镶黄旗大纛上,视线顺着残破的官道向北延伸。
杨珅翻身下马,甲胄上沾满泥浆与血污。
他大步流星跨上前禀报:“大帅,金州城外的马匹、粮秣全点清了。
郑提督的水师哨船已在各处浅湾下锚,头一批四千余匹战马正赶往旅顺码头装船。”
吴三桂右手拇指摩挲着剑柄。
“金州的建虏被咱们堵成了死王八,缩在城里。
但盖州不同,盖州卡着金、复、海三卫的喉咙,是满清在辽南聚粮屯马的钱袋子。
咱们在金州把天捅漏了,逃出去的溃卒迟早把信儿送到盖州。”
杨珅脸色一肃:“大帅的意思,连夜往北推?”
“不能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吴三桂点点头。
“建虏在中原跟朝廷死磕,吃喝全指望辽东的接济。
盖州城外有熊岳河牧场,还有连云岛盐场,那是辽南的命根子。
要是让盖州守军缓过劲,把马群往北赶过海州,或者一把火烧了粮仓,咱们这趟就捞不着了!”
他扬起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
“传本公军令!所有骑兵不等休整,立刻上马!”
“祖宽、吴国贵!”
两名悍将顶盔掼甲,大步跨出队列,齐声应诺:“末将在!”
“祖宽领关宁精骑打先锋,连夜往死里跑!
顺着官道直扑盖州南郊,天亮前必须拿下熊岳河!
不管城里出不出兵,先给老子把牧场和连云岛盐场围死,一只羊、一匹马也不准放跑!”
“吴国贵领步军主力跟炮营,带着佛郎机和虎蹲炮,连夜压上去!
明天落日前,步军必须顶到盖州城下!”
吴三桂的视线在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兵贵神速,这趟差事,谁要是拉了稀,放跑了建虏的战马,自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撕破夜幕。
关宁骑兵扯开水囊灌了两口冷水,嚼碎嘴里的干面饼,翻身重上马背。
五千关宁轻骑融入漆黑夜色。马蹄踏倒沿途的秋草,顺着辽南驿道直插向北。
八月二十四,拂晓。
辽南的天际泛起惨白的晨光,大片薄雾笼罩着熊岳河谷。
熊岳城外,草荡水草丰茂,大批战马低头啃食着沾满露水的秋草。
远处的连云岛盐滩,土垣之内白花花的盐坨堆积如山,上百名灶户与披甲旗丁正吆喝着装车。
盖州城里的八旗章京昨夜收到了金州方向逃来的零散溃骑。
信使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利索,只嚷嚷着南面海上来了一望无际的南朝大船,金州四野全被大火点着了。
盖州守将半信半疑,强征城外的旗庄丁壮进城守墙,准备今日转移几十里外的马群和盐粮。
突然,地面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一名正要给战马套鞍的汉军旗牧丁抬起头,侧耳贴向半空。
“打雷了?”
“放屁!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旁边的旗丁刚骂出半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黑压压的关宁铁骑破雾而出,战马嘶鸣,铁蹄凿进河滩,卷起泥浆。
那面在辽东消失了两年多的大明日月旗,迎着破晓的晨光猎猎狂舞。
“明军!是南朝的骑兵!”
凄厉的嚎叫声划破长空。
晚了。
祖宽策马冲在最前,手中长刀早早出鞘。
“放箭!蹚平他们!”
关宁轻骑根本没给对方结阵的机会。
破甲重箭带着厉啸撕裂空气,扑面而来的箭矢直接将十几名奔向营房的旗丁钉死在泥地里。
骑兵队伍撞开了牧场的木栅栏。
刀光劈落,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呼抛向半空。
熊岳河牧场里的两百多名看守旗丁,甚至没来得及跨上马背,便被马蹄踏碎了胸骨。
(8.8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