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州城内火光冲天。
哭嚎声、告饶声杂糅着门板碎裂的闷响,塞满了每一条街巷。
吴国贵那句“不封刀”,把关宁军压抑数年的嗜血戾气彻底放了出来,什么军律,全被抛到了脑后。
城东一处深宅,两扇黑漆木门早已碎成几截。
后院柴房外,前部二营三司把总张大魁抹了把脸上的黑灰。
他身形如熊,铁甲缝隙里还卡着不知是谁的碎肉,右手提着滴血的雁翎刀,下身的蹀躞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门槛内缩着个妇人,怀里紧紧护着个五六岁的女娃,抖作一团,连哭声都只敢压在嗓子眼。
“滚出来!”
张大魁咧开泛黄的牙,眼珠子通红。
他大手一探,攥住妇人的发髻往外猛拽。
妇人惨叫出声,整个人被硬拖出门槛,脑门磕在青石台阶上,血水登时淌了半边脸。
怀里的女娃哇哇大哭起来。
“嚎个屁!”
张大魁啐出一口浓痰,顺手将雁翎刀扎进泥地,探手去扯妇人的衣襟。
“老子在外头拿命填坑,松快松快怎么了?
伺候舒坦了,赏你娘俩一口饭!”
“住手!”
一声变了调的尖锐厉喝在院子里炸响。
一个穿着七品文官服的瘦削身影大步穿过月亮门。
来人三十出头,头戴武弁梁冠,胸前补子早被硝烟燎黑了一片,手里攥着本朱漆巡查簿。
二营三司督政都事,陈启元。
崇祯十六年的进士,原兵科给事中。
天子整饬军伍增设督政官,他作为头一批下放关宁军的文臣,依旧是七品衔随军渡海。
虽属平调暗降,却未减其任事之心。
“张大魁!陛下有旨,收复辽东只杀旗丁!谁敢屠戮平民!”
陈启元三两步冲上前,单薄的身板横在妇人身前,指着张大魁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是汉人!尔等吃着朝廷的粮饷,是大明的经制官军,干的什么禽兽勾当!”
张大魁愣了半晌,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对眼前这个白面书生满心鄙夷。
这帮朝廷派来的督政官,成天就知道拿着破册子记功记过,宣读大义,营里的弟兄早就烦透了。
“陈都事。”
张大魁冷哼,身子往前一倾,浓烈的血腥味直扑陈启元面门。
“滚开。”
他粗暴地抬手,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陈启元肩膀上,脚下跟着一踹。
陈启元虽然因为身体还算健硕,故而被调任督政。
但哪扛得住边关老卒这一踹,整个人跌飞出去,重重撞在青石花坛上。
“不懂兵事的酸儒,跑老子跟前指手画脚?”
张大魁弯腰又去揪地上的妇人。
“在宁远,在山海关,鞑子砍老子兄弟脑袋的时候,你们这帮官老爷在京城喝茶!
老子从死人堆里往外爬,你他娘的还在念之乎者也!
吴将军说了,破城不封刀!你算哪根葱,拿鸡毛当令箭!”
“本司督政都事,奉皇命督政!”
陈启元咬着牙撑起身子。
踉跄两步扑回门前,双臂一展,把那对母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梁冠滚落在地,发髻散乱,瞪着眼,盯住张大魁。
“张大魁!你想碰她们,先从本官尸体上踏过去!”
陈启元嘶声痛骂,嗓音劈裂:
“你拔刀!往这儿劈!
你今天砍了我陈启元,看蓟国公和吴参将保不保得住你这颗头!”
“阵前擅杀督政官,形同谋反!
整个关宁军都得给你陪葬!”
这几声厉喝,震得院子里嗡嗡作响。
张大魁探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皮直抽,眼底凶光乱窜。
关宁军这帮刀口舔血的兵痞,哪受过这等当面威胁。
何况此时妇人就在眼前,早就憋坏了,此刻哪有理智。
“操你娘!你以为老子不敢宰了你?”
张大魁反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雁翎刀,奔着陈启元的脑袋就要劈了下去!
“头儿!使不得!”
“住手!”
旁边两个亲兵吓破了胆,狂扑上去。
一个拦腰抱住张大魁,另一个拼着胳膊挨打,双手掰住张大魁的手腕,拼命往旁边一拽。
刀锋“笃”的一声砍进门框,木屑乱飞。
陈启元面皮煞白,冷汗湿透了后背,但他双脚站在原地,寸步没退。
“头儿,你疯了!那是咱们的督政官!”
亲兵压低嗓子急吼。
“打仗他管不着,你要是一刀砍了他,全家都得掉脑袋!吴将军也兜不住!”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那女娃一抽一搭的哭声。
张大魁喘着粗气,对上陈启元寸步不让的眼睛。
半晌,他狠狠咬牙,把长刀从木框上拔出来,一把掼回刀鞘。
“算你命大。”
张大魁阴恻恻地扫了陈启元一眼,朝旁边招手:
“走!换一家!这城里活人多的是,老子就不信条条道上都有狗挡路!”
几个大头兵骂骂咧咧地出了院子,脚步声走远。
陈启元脱了力,贴着门框滑坐在地,两条腿不住地打着摆子。
但他清楚,这一家保住了,别处保不住。
从南门到东市,妇孺的惨叫早把火炮的余音盖了过去。
他抓起摔裂的梁冠往头上一扣,蹭掉嘴角的血,顾不上安抚身后的妇人,捡起那本巡查簿,跌跌撞撞往卫署衙门跑。
盖州卫署,中军大堂。
酒气混着皮肉烧焦的味儿在堂内乱窜。
堂中央几口大铁箱子敞着盖,里头白花花的银锭、翡翠镯子、金镏子堆成了尖。
吴国贵大马金刀地踞在帅椅上,满身山文甲没卸,正抓着一大块熟牛肉往下撕扯,面前摆着一海碗烧酒。
阶下几个游击、千总满面红光,正忙不迭地分派着刚抢来的油水,笑声震天。
“报——”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堂内的欢快。
一个披着明光铠、腰悬信符的中年文官大步跨过门槛。
来人面容方正,三绺短须,眼窝里烧着两团火。
督政指挥使,韩临。
他身后跟着脸肿了半边、官服扯破的陈启元,还有几个督政吏目。
大堂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千总收了笑,冷眼打量着这几个文官,满脸的不屑。
吴国贵也不看门口,嚼烂了嘴里的牛肉,端起海碗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慢条斯理地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水。
“韩督政指挥,仗刚打完,不去清点军册,核实军功,跑我这中军大堂来,有什么指教啊?”
吴国贵嗓门洪亮,对着这个朝廷派给他的督政指挥使,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韩临往前跨出三步,将一卷沾了血的册子重重摔在公案上。
“吴参将!本官只问一句,‘破城不封刀’,可是你下的军令?”
吴国贵把手里的牛骨头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浮出讥诮:
“是老子下的令。怎么,韩大人有指教?”
“大错特错!”
韩临毫不退让,嗓音如金石相撞:
“吴将军,你这是在自毁长城,给大军掘坟!”
“放屁!”一个千总拍案而起。
“姓韩的,你敢辱骂将军?”
“让他说。”
吴国贵抬手按住部下,往椅背上一靠。
“老子倒要听听,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盖州,怎么就成自掘坟墓了。”
韩临指着门外透红的天际,字字铿锵。
“王师渡海,陛下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
辽东汉民,苦虏久矣!
现在你们冲进城,不分旗汉,撞门抢劫,奸淫掳掠!
这跟当年的建虏、流寇有什么两样?
如此乱杀一气,辽南几十万汉人见到王师跟见恶鬼一样!
你这是把辽东的平民全逼到了满清那头!
往后大军再往前推,沿路堡寨必定死磕到底!
你这是在给后头的仗添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