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贵脸色沉了下来,这群书生,嘴皮子就是厉害,上来就扣大帽子。
韩临猛地指向堂下那几口装满首饰银锭的箱子。
“兵卒满脑子只顾着抢金银、抢女人,把大批军用物资扔在一边!
城外的草料场被乱兵点着了!
大批战马惊散,火药库没人看管,差点炸了营!
大军吃什么?拿什么往山东运?
这些私吞的烂钱,能挡得住建虏的刀子吗?”
众人终于被他的气势压了下去。
韩临目光如刀,横扫周围。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这消息要是传到海州、传到盛京,建虏守军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必定人人自危,拼死守城!
攻坚伤亡得翻几倍!
大军被活活耗在辽东,水师的大船在港口等得起吗?辽南的战线拖得起吗?”
韩临一口气说了一大段,陈启元等几个文臣站在他身后,昂着头直视堂上的关宁悍将。
道理切中要害,但在场这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痞,只觉得刺耳。
一个游击冷笑出声:
“韩大人扯得真好听。
合着我们在前头拿命撞城门,弟兄们流血流汗,打下城来,抢两个钱、睡几个娘们儿,天就塌了?
没这股子杀气,谁他娘的替朝廷去卖命!”
“这是大明的军律!”韩临厉声喝斥。
“闭嘴。”
一直没出声的吴国贵站了起来。
杀气压迫过来,战靴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停在韩临面前。
“韩大人。”
吴国贵神色出奇的平静。
“你讲的这些道理,老子懂。”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开胸前的铁甲系带,扯碎内衫,露出黑黝黝的胸膛。
那上头横七竖八爬满了伤疤。箭疮、刀痕、火铳打出来的肉瘤,触目惊心。
“看见没?”
吴国贵巴掌拍在胸膛上,砰砰作响。
“这道,是崇祯十三年在锦州,鞑子白甲兵砍的!
这道,是松山溃败,老子替大帅挡的箭!”
吴国贵眼底泛起渗人的血色,逼视韩临。
“你跟我谈民心?谈规矩?谈仁慈?
老子手底下这帮关宁兵,他们的爹娘妻儿,当年在辽阳、广宁,被鞑子当猪狗一样宰的时候,谁跟他们讲过仁慈?
他们祖坟被挖、田地被占、给建虏当奴才的时候,谁给过他们公道!”
吴国贵拔高了声调,唾沫星子喷在韩临脸上,咆哮声震耳欲聋。
“他们憋了整整两年,做梦都想杀回老家!
今天老子要是按着他们的刀鞘,不让弟兄们把这口恶气撒出来,明天谁来先登冲锋?”
吴国贵一指头戳在韩临胸口的补子上,戳得他倒退半步。
“你给我记清楚了!”
吴国贵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在这辽东,刀子捅得够深,杀得够狠,鞑子才会怕!
我们现在要的是立威!是抢粮抢马!”
吴国贵转过身,大步走回帅案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厉声喝道:
“而不是你那不值钱的仁慈!”
几个关宁将领凶神恶煞地盯着这几个酸儒。
韩临冷眼看着,手探入胸襟,摸出一枚覆着朱漆锦套的银符。
督政指挥使信符,背后阴刻八个篆字——代天巡狩,督抚营伍。
韩临开口:
“吴参将的血泪旧事,本官听清了。
关宁军的血债,朝廷没忘,天下汉人也没忘。
但你们现在食的是大明天子的俸禄,穿的是大明天子的战甲,打的是大明的旗号!”
他手指点在银符上。
“督政司奉皇命设立,本官职责所在,巡营纪功,察举违纪。
遇士卒屠戮平民、抢掠私财,本官有权当场喝止、勒令退还!
至于你那句‘破城不封刀’——”
韩临前跨半步,高举信符。
“这是背弃天子明旨、公然践踏军律的悖逆之言!
本官身负督政主官之责,命你即刻收回成命!”
堂内几个脾气暴烈的千总按住刀柄,骨节捏得咯咯响。
吴国贵眼珠子瞪圆,胸膛起伏,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姓韩的,拿朝廷的帽子压我?”
吴国贵身子往前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今盖州城外全是建虏斥候,海州、盛京的鞑子主力随时扑过来!
现在是战时,夺马、运粮、毁其根本,才是大局!”
他猛拍刀鞘,破锣嗓子震耳欲聋。
“为了拿下盖州,老子的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刚从城头血窟窿里爬出来!
你现在逼老子收刀,逼老子去砍自己人的脑袋?
韩督政指挥,你在这节骨眼上折腾,是想激起哗变,坏了皇上的伐虏大计吗!”
大帽子反扣了回来。
战时扰乱军心,导致前锋崩溃,这干系就算是督政府也担不起。
跟在韩临身后的陈启元面皮煞白,攥紧了袍袖。
韩临径直越过吴国贵那张凶横的脸,抬手翻开那本沾血的册子,提起毛笔,蘸了半干的墨汁,唰唰写下一行字。
“吴参将言之有理,战事未定,一切以陛下战略为重。”
韩临搁下笔。
“但你记清楚。战马入圈、秋粮登船,是功。
纵兵烧杀、抢掠私财、致使粮仓险遭火焚、工匠险遭流矢所伤,是过。”
韩临伸出两根手指,重重点在册页上。
“督政司掌全军功绩簿。
此战过后,每营每哨斩获多少、缴获多少、有何劣迹,皆由督政官勘合画押,具疏直呈御前。
若无督政官核验用印,兵部不录功,户部不发饷!”
这番话语调不高,威慑力却极强。
“吴将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不在乎升官发财。
难道你手下这几千弟兄,提着脑袋换来的首级和马匹,也不想要朝廷的赏银与田宅了吗?”
满脸煞气的千总和游击们,脸色此刻也变了。
大明军制整饬后,督政官直通天听。
这帮兵痞不怕挨骂,不怕掉脑袋,最怕用命换来的军功被“暂停核销”。
一旦督政官在功绩簿上批一句“暴虐屠良、军纪败坏”,送到京城御案前。
天子震怒,别说银子拿不到一厘,连带着祖宗荫封也得连根拔起。
吴国贵眼角猛跳了两下。
他那张凶脸僵住,搭在刀柄上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
韩临见好就收,辽东战事凶险,真把这帮兵痞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文武制衡,重在悬刀于顶,不能当场自断臂膀。
他将银符收回怀中,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土。
“一桩一件,本官与属下皆会记录在案。
待此战功成回师登莱,自有天子圣裁。
本官倒要看看,到那时候,吴将军的战功,能不能抵得过城内冤魂的血债!”
说罢,韩临转身就走。
“陈都事,随我巡查粮库、草场。
凡有敢纵火劫掠官仓者,不论官阶,依大明军律,记录在案!”
“下官领命!”陈启元挺直腰杆,大步跟上。
吴国贵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吱响,冲着韩临的背影低吼一声:
“好走不送!别耽误弟兄们歇息!”
门外只有夜风卷起的焦糊味,无人搭理。
一个千总擦去额头冷汗,凑上前压低声音:
“参将……这帮京城来的酸儒,手伸得太长了!
咱在前头流血,他们在后头拿本子记仇,简直欺人太甚!要不要给他们找点……”
“闭上你的臭嘴!”
吴国贵一脚踹翻旁边的实木帅椅,满脸烦躁。
“督政府是陛下新设的衙门。
动他一根汗毛,不用等鞑子来,大帅第一个砍了咱们的脑袋给朝廷交代!”
众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吴国贵喘了两口粗气,抬起粗糙的手掌抹去满脸油汗。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后头几口装满首饰金银的箱子,眼底闪过极深的忌惮。
方才在韩临面前摆出的亡命徒架势,不过是为了在手下兵将面前撑门面,稳住军心。
真让他去抗旨,去跟京城那位杀伐果决的天子掰手腕,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传令下去。”吴国贵走到门前。
“让各营的把总、千总,把手底下的人拢一拢!
收敛点,别杀得太甚!”
他恶狠狠地瞪着几个心腹:
“抢浮财可以,动作做干净点!汉民老弱别往死里砍了,搜走值钱物件,人赶去南边!
还有,谁要是把火引到官仓和马厩那边,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末将明白!”将领们连忙抱拳。
“赶紧去办!把城里的战马和存粮连夜赶往连云岛,郑森的大船停在口子上,一刻也不能耽搁。
明天日落前,盖州必须搬空!”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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