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云龙把手里的硬面饼子收进怀里。
“何洛会这老狗,稳得连个头都不冒!”
他朝海州城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上百车粮食,上千头牛羊,摆在眼皮子底下,才抠搜出这一千骑!”
偏将凑上前,压低嗓音:
“郭将军,一千骑也是满洲真夷,够咱们塞牙缝了。”
郭云龙没接话,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下敲打。
何洛会当年跟着老奴、黄台吉四处征战,鼻子比狗还灵。
真要是把诱饵放得太大,他反倒会起疑心,缩在城里死活不出。
六百人押着百辆粮车,一口刚好能吞下,才能引他出城。
“对面也不是蠢猪。”
郭云龙呼了口粗气。
“一千骑对付着吃。”
他转过身,扫过身后肃立的将校。
“传令!火炮营全推上前,再往城墙压五十步!
冲着城门楼子给老子轰!
鼓手全上阵,把鼓皮敲破也不许停!”
“三千步卒、两千骑兵,就守在这片阵地上!”
郭云龙下令道:
“城里的真夷要是敢出来,就跟他死磕!
硬顶住,等主力回来,把他们全包圆了!”
“得令!”
众将应诺。
郭云龙翻身上马,马鞭点向身后的亲兵营。
“点一千精锐,换轻甲,嚼子塞进马嘴!跟着老子走西边山道!”
偏将一愣:“郭将军,您亲自去?”
“建虏那一千骑往南扎下去,屁股后头总得有人跟着。”
郭云龙扯开嘴角,横肉堆在一起。
“老子去给他们收尸。”
片刻后,海州城南炮声大作。
战鼓声震天动地,关宁军的骂阵声在城下此起彼伏。
城头的清军士卒手忙脚乱,搬运礌石、架设火炮。
没人留意到明军阵后,一千骑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侧丘陵的林道。
西南面三十里,辽河叉子旁的荒滩。
押送粮队的千总王辅臣,三十出头,脸上透着股野劲。
他站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眯眼盯着北面。
起先只是一线飞扬的黄土。
转眼间,黄土铺散开来,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来了!”王辅臣跳下车辕。
“结车垒!快!”
六百关宁兵扯着号子,把上百辆粮车沿着官道横向错开,前后排出两重车垒。
车轮用粗木楔牢牢卡住,车辕与车辕之间拿铁链绕了几圈锁牢。
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掀下来,层层叠叠码在车板外沿,转眼垒出齐胸高的胸墙。
两重车垒之间,特意留出几处缺口,正好容得下一匹马进出。
几百名被押解的包衣夫役,被赶到车垒最后头,一个个抱头蹲在泥地里打哆嗦。
“炮!把炮请出来!”
几十辆大车的苫布被一把扯掉。底下压着的根本不是粮袋。
一门门虎蹲炮黑压压地挤在车厢里。炮手们扛出炮架,夯进泥地,抡起大锤用铁爪钉牢,再把炮身架上去。
装药、填子、压实,一套活计闭着眼都能干利索。
旁边的车上,鸟铳手卸下铳架,重弩手蹬开机括,把破甲重矢搭上弩槽。
王辅臣抽出腰刀,在车垒后来回走动,嗓门扯开。
“大帅的军令,咱们这六百条命,不是要死守这堆粮食,是要顶住鞑子的冲锋!
顶住了,后头自有人收拾他们!顶不住,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这片荒滩上!”
一个老兵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攥紧了鸟铳。
“千总放心,当初在宁远城头,老子顶过鞑子十几轮。”
周围几个关宁老卒咧嘴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掩不住的狠厉。
图尔格冲在最前头。
这员正黄旗甲喇额真跟着先帝打过大凌河,血洗过松锦,什么阵仗没见过。
望着前方荒滩上那片乱糟糟结起来的车阵,他脸皮一扯。
“南蛮子搞车营?”
图尔格冷嗤。
“六百个人,百十辆破车,挡得住大清的铁骑?”
他回头扫了一眼两侧。
荒滩平阔,一眼望到头。东面是辽河叉子,枯黄的芦苇连成大片,一人多高,在秋风里哗啦啦响。
哨骑早就上高岗探过,四下里光秃秃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片苇塘底下全是烂泥浆,马蹄子踩进去,直接陷到马肚子。
“前锋三百骑,正面冲车阵!破甲重箭给老子射穿他们的炮手!”
图尔格马刀前指。
“后队绕两翼,从缺口杀进去!一个时辰内,老子要见到这批粮车掉头往北走!”
“嗻!”
牛角号声撕裂长空。
三百满洲精骑排成楔形阵,马蹄翻起的泥浆乱飞,直扑车垒。
两百步。
马背上的清军张弓搭箭,密集的重箭劈头盖脸落在粮袋垒成的胸墙上,噗噗作响,箭簇扎破麻袋,谷物顺着破口哗哗往下淌。
车垒后头没半点响动。
一百五十步。
王辅臣蹲在胸墙后,手背上青筋暴起,旁边的炮手捏着火绳,盯他的脸。
“稳住!”王辅臣咬牙切齿。
“放进了打!”
一百步。
清军骑兵的脸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鼠尾辫在脑后狂甩,喉咙里爆出阵阵怪叫。
八十步。
“放!”
王辅臣一声暴喝。
车垒上,几十门虎蹲炮齐齐喷出耀眼的火舌。
轰——!
无数铁砂碎石兜头罩向冲锋的骑兵。冲在最前头的几十骑,哪怕穿着重甲,也被冲击力轰倒几十骑。
战马惨嘶着翻倒,后头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一头撞了上去,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紧接着,鸟铳齐鸣,白烟笼罩车阵。
重弩的破甲矢带着尖啸,贯穿了一名清军拨什库的胸甲,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扯飞出去,狠狠钉在泥地里。
河滩本就泥泞,倒地的人马堵死去路,后队的骑兵挤在原地,进退不得。
车垒后的明军装填利索,第二轮铳炮紧跟着轰出。
第一轮冲锋,生生被钉死在车垒前五十步。
图尔格在后头看得眼眶欲裂。
“南蛮子车上藏了炮!”
一名牛录章京纵马奔回,半张脸全是血。
“额真,前锋折了六十多骑!”
“废物!”
图尔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们装填要时辰!左右两翼一起压上,从缺口杀进去!”
第二轮冲锋来得更凶。
清军分作三股,从正面和两翼同时扑向车垒。
几十骑悍不畏死,硬顶着铳子冲到车垒前,挥刀狂砍铁链,有人甚至纵马跃上粮袋垒成的胸墙。
“长枪!顶上去!”
王辅臣亲自带人堵死缺口。
长枪如林,捅穿马腹,扎烂人胸。
一名满洲红甲兵翻过胸墙,一刀劈翻两名明军。
那名老兵丢了鸟铳,合身扑上去抱住红甲兵的腰,两人顺势滚下地。
疯狂厮打,老兵摸出腰间的短刀,顺着对方甲片缝隙,一刀一刀往肋下捅,直捅得底下的人断了气。
老兵爬起来时,半边脸被砍得皮肉翻卷,血糊满下巴。
“千总……”
他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水。
“……顶住了。”
车垒前,又摞了几十具尸首。
图尔格的脸皮狂抽。
六百人,百十辆车,啃了两轮愣是没啃动。
这帮关宁兵,怎么变这么硬了,以往冲两轮,他们就该溃逃的啊。
“额真!”身边的章京颤抖着说道:
“再这么冲下去,损失太大了!”
“闭嘴!”图尔格怒目而视。
“总管的令箭在老子手里,粮车夺不回来,老子拿什么回去交差?
全军压上!”
就在这时,东面的苇塘里,爆出一声号角。
那号声低沉、悠长,直穿出苇丛深处。
图尔格猛地转头。
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生生从中间裂开。一面“吴”字大旗挑出苇丛,紧跟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马蹄踩着苇根下的硬埂,踩着早就垫好的宽木板和柴捆,一排排关宁铁骑从原本陷马的烂泥塘里冲出。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银盔亮甲,手中长槊斜指。
吴三桂之侄吴应麒。
“关宁军!”
吴应麒高举长槊。
“辽东是咱们的家!杀鞑子!”
“杀——!”
三千关宁精骑齐声嘶吼。
这声吼,裹挟着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
宁远、锦州、松山、大凌河……多少关宁子弟的父兄,横尸在这片土地上。
图尔格头皮发麻。
那片苇塘……那片根本走不了马的地方……
“中计了!”他嗓子彻底劈裂。
“撤!往海州撤!快撤!”
三千关宁骑兵从侧翼斜插进来,硬生生劈开清军的腰眼。
清军刚冲完两轮,阵型散乱,全挤在车垒前。
关宁铁骑兜头一冲,当场被切成几段。
车垒后的王辅臣跳上粮袋,振臂狂吼:“出垒!杀出去!”
几百明军涌出车垒缺口,长枪大刀,见着真夷就砍。
前有车阵,侧有伏兵,满洲骑兵乱作一团,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东冲。
图尔格拼死收拢身边的两三百骑,踩着尸体往东面官道上突围。
“跟着老子!冲出去就是海州!”
一行人刚撞出荒滩,迎面的山道上,密集的马蹄声兜头罩下。
郭云龙一马当先,带着一千精骑从山道上直冲下来,将东逃的去路严严实实截断。
郭云龙一眼瞥见那面甲喇额真的旗号,放声狂笑。
“老子尾巴后头跟了你一路!”
郭云龙长槊横扫,接连挑翻两名护在图尔格身旁的巴牙喇。
图尔格挥刀迎上,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仗着武艺,拼着肩头挨了一槊,硬是带着残部从侧面豁开一道口子。
留下百余具尸体后夺路往北亡命狂奔。
“郭将军,追不追?”
郭云龙勒住马,盯着前头丧家犬般逃窜的残兵。
“前头离海州不远了,穷寇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