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南官道。
城墙下堆满了新伐的滚木礌石,城门大开。
尚海东领着一队甲兵迎了出来。
“总管!”尚海东打千行礼,起身后凑上前。
“南蛮子撤了?”
何洛会睃了他一眼,翻身下马。
“撤?那是他们想跑没跑成,被老子咬下了一层皮。”
何洛会把马缰扔给身侧的亲兵,迈开大步往城门里走。
“吴三桂手底下这帮关宁兵,骨头确实硬,正面撞上去,愣是毫无慌乱。”
尚海东低着头,跟在后头。
何洛会是盛京总管,关外的军政大权全在他手里。
辽南的金州、复州、盖州连环陷落,十数万石粮草、成千上万的牲口被明军掳掠一空,连辽西驿道都烧成了灰。
这滔天的罪责,盛京留守衙门首当其冲。
真让明军把战线推到海州,兵锋直指盛京,消息传回北京城,他这个总管就做到头了。
满洲宿将在阵前折损几百甲兵算不得死罪,但“失地畏战”、“任贼猖獗”,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方才在河滩上,何洛会本想用一场干净利落的野战斩首,撕碎明军这股偏师,以战功掩盖先前的失察之罪。
没料到关宁军的防线扎得极稳,河滩硬拼半个时辰,清军折了近两百骑,没讨到任何便宜。
前方丘陵险峻,谷口狭窄,何洛会怕前头藏着吴三桂的主力伏兵,只能勒住马头撤兵。
关外这最后几千精锐要是全交代了,盛京城就真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城里的粮草调配得如何?”
何洛会大步行至海州府衙,在正堂大椅上坐定,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碗茶水。
尚海东抱拳跟进。
“回总管,全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城中存粮够大军支应半年,火药、箭矢全搬上了城头。
四门瓮城加筑了暗壕,弟兄们日夜轮番上城值守,连只雀儿也飞不进来。”
何洛会放下陶碗,抬眼盯着尚海东。
“传令全军在城外扎营歇宿,马匹喂足黑豆!
把海州的铁匠全征发起来,连夜给战马换掌、修补甲刃!”
他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
“摄政王在关内打大仗,京师绝不会坐视老巢被掏空。
北京的援军走辽西官道,算日子,最多四日便能抵达海州城下。
守在这儿,保住海州,等主力铁骑一到,便是吴三桂这条狗的死期!”
尚海东打千领命。
“总管放心,奴才必死守海州。”
堂内将领领命散去,整座海州城戒严。
次日,晨雾未散。
秋露打湿了城头的黄龙旗,旗角沉甸甸地耷拉着。
“开门!军爷开门啊!”
海州南门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嚎。
守城的清军士卒抽刀趴在垛口往下看。
城壕外跌跌撞撞跑来四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浑身满是污泥与干涸的血渍,光着脚,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领头的中年汉子额头上顶着半截乱蓬蓬的金钱鼠尾,边跑边往后张望。
“城头的军爷!救命啊!我们是从南边逃出来的庄丁!”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吊桥边,拼命磕头,砰砰作响。
片刻后,这几个民夫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府衙正堂。
何洛会正就着热汤撕嚼羊肉,抬眼扫过跪在堂下的几个人。
“哪儿的人?”何洛会嚼着羊腿肉。
“回……回大人的话!”
领头的汉子抖成一团,涕泪横流。
“小人是三岔河镶黄旗西官屯的包衣,叫刘老三。
我们庄头姓纳喇,前儿个南蛮子破了屯子,庄头主子被一刀砍了脑袋,小人和几十个乡邻被他们用绳子拴着,逼着去推车运粮!”
何洛会停下咀嚼。
“推车运粮?往哪儿运?”
“往南边运!”
刘老三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干嚎。
“南蛮子的大船全停在海口上,他们的骑兵把汤池、牛庄的粮食全翻出来了,还有各家各户的牛羊、战马,漫山遍野地往南赶!
南蛮子见着带毛的就牵,见着带轮子的就推,连咱们煮粥的铁锅都打碎了当铁料带走!
小人们昨夜趁着他们把守松懈,偷摸滚进芦苇荡,拼了命往北跑,才捡回这条贱命。”
尚海东跨前半步,刀身出鞘半寸。
“满口胡柴!明军既然抢了东西,怎会把守松懈让你们跑出来?说!是不是吴三桂派来的细作!”
旁边两名巴牙喇抽刀上前,刀背压在刘老三后颈上。
刘老三浑身瘫软,裤裆里渗出一股尿骚味,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军爷明鉴!
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细作!
南蛮子的人手全在忙着装船,大船小船一眼望不到头,连辽河里都塞满了平底沙船。
管事的南蛮子还破口大骂,说人手不够。
让我们赶紧把这批东西运过三岔河,要是耽误了登船,全都要砍头!”
何洛会拿着羊角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一滴肉油顺着刀尖滴落在桌案上。
人手不够?全调去北边堵门?
他霍然起身,挥手打断了尚海东。
“把这几个人拖下去分别审,对不上口供,立刻剥皮。”
何洛会指着门外的亲信章京。
“派三队得力的哨骑,换快马,出南门摸过去探!
老子要知道辽河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嗻!”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
几名负责审讯的旗官快步走回,躬身禀报。
“总管,分开关押审过了,口供丝毫不差。
这几人确实是三岔河官屯的包衣,认得镶黄旗的几位庄头,逃出来的细节全对得上。”
三个时辰后,堂外马蹄急响,两名浑身是汗的精锐斥候冲了进来。
“报——”
斥候单膝跪地。
“总管!南边三十里外的官道偏道上,确实发现了明军的粮队!
密密麻麻上百辆大车,车辙压得极深,全是麻袋装的秋粮,还有近千头牛羊!
押送的明军约莫六七百人,打着关宁军的黑旗,正赶着四五百名被抓的包衣夫役,顺着辽河叉子往南赶!”
何洛会搓了搓指骨,粗糙的皮肤摩擦作响。
“领兵的是谁?附近可有伏兵?”
“未见大将旗号,领头的看顶盔是个千总。”
斥候喘着粗气。
“周边五里以内全是一望无际的荒滩,河滩泥泞,咱们的弟兄绕到侧翼高岗上查验过,绝无伏兵。”
话音未落,城南方向传来沉闷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
轰!轰!
何洛会拔腿冲出公堂,翻身上马,直奔城南门楼。
登城极目远眺。
两里外的旷野上,黄尘遮天蔽日。
郭云龙那面赤金大纛在秋风中舒展开来。
黑压压的关宁骑兵排成散兵线,再次向海州城南逼近。
数门佛郎机轻炮被推到壕沟前,漫无目的地朝着城墙方向轰击。
炮弹落在城墙外百步远的空地上,激起一团团泥土。
声势造得极大,却根本没有扑到城下攻城的架势。
城头上的满洲士卒神色紧张,纷纷架炮准备防守。
何洛会立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外的动静。
“原来如此。”
何洛会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尚海东。
“吴三桂这条老狗,打的好算盘。
城外这帮南蛮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攻打海州。
昨天在这儿摆阵,今天又在这儿放炮叫骂,就是为了把援军拖在城下。
好掩护他们的大队人马在后方从容抢粮、装船撤退。”
尚海东恍然大悟。
“总管的意思是,南边的明军主力已经开始登船跑路了,城外的郭云龙,当真只是一支断后的偏师?”
“何止是偏师,就是个幌子。”
何洛会重重拍在城砖上。
“上百车粮食,近千头牛羊。那是大清八旗的产业,是盛京留守大军过冬的口粮!
就凭几百个步卒,敢大摇大摆地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运走?”
失地之罪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日夜折磨着这位盛京总管。
若是能把这批粮草和牲畜半路截夺回来,不仅能挫一挫明军的锐气,更能在摄政王面前交出一份战功。
“尚海东!”何洛会厉声大喝。
“末将在!”
“领本部兵马,把海州城四门焊死。
火炮全推上去,不管城外的南蛮子如何挑衅骂阵,不许出城浪战!
守好你的城池!”
“末将遵命!”
尚海东大声应诺,旋即迟疑。
“那总管您……”
何洛会转过身,扯下腰间的金批令箭,递给身侧的正黄旗甲喇额真图尔格。
“点齐一千满洲精骑,一人双马,带上破甲重箭!”
他指着西面的方向。
“不用管城外的郭云龙。
自海州西门悄悄出城,绕过丘陵,顺着小路直插南面三十里。
六百个押送辎重的南蛮子,半个时辰便能屠杀殆尽。”
“把粮食、牛羊,连同那些汉民包衣,全抢回来。
若是遇到抵抗,一个不留,尽数斩绝!”
“我会率精锐在西门策应你。”
图尔格单膝跪地,接过令箭,大步流星冲下城楼。
城南两里外,明军阵地。
郭云龙手里捏着一块硬面饼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一名关宁游骑从侧后方疾驰而来,翻身落马,凑到郭云龙耳边。
“郭帅,探子递回消息。
海州城北的鞑子营地,分了骑兵出来。
少说有一千骑,正顺着山道往南边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