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
江淮地界的秋风越刮越冷。
清军在淮北原野上肆虐了数日,各路探马撒出去几十里,摸清了南朝各路兵马的动向。
徐州方向的明军稳扎稳打,根本没派援军南下;
南边凤阳府一线却重兵云集,各处关隘要道大股骑兵巡猎。
中路扬威大将军罗洛浑见捞不到便宜,继续深入又有被包饺子的风险,当即调转马头。
决定放弃南压,掉头向蒙城北部大肆搜刮一番,赶着粮车往西北归德府方向撤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平原。
攻守之势,已然翻转。
通远堡外,残阳如血。
镶蓝旗固山额真席特库攥着马鞭,手背青筋直跳。
眼前这座本该作为补给点的屯堡,烧成了一片白地。
断壁残垣间往外冒着黑烟,放眼望去,没个喘气的活物,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一队满洲甲喇章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奔出,单膝砸在马前,连喘几口粗气才倒出话来:
“查过了!秀岩堡、通远堡沿线全空了!”
“官仓被搬得干干净净,一粒高粱米都没留!
搬不走的粮窖全被南朝蛮子放火沤成了焦炭!”
席特库太阳穴突突直跳:
“水井呢!屯堡里总得有井!”
“喝不得啊主子!”
章京脑门抵着地,嗓门发颤:
“十几口水井,全被丢了死羊和烂野狗!
打上来的水臭气熏天,里头全是蛆,谁喝谁得烂肠瘟!”
一股邪火直冲席特库天灵盖。
他猛夹马腹,战马蹿向几户残存的农家院落。
不用进去查验,只看院门外头那碎成几半的青石碾盘和捣碎的石磨,他便懂了。
吴三桂把事做绝了。
再往外看,通往凤凰城的官道两侧,大片枯草被火燎得东秃一块西黑一块。
战马想啃口野草垫垫肚子,都得走到几里外的深沟里去扒拉。
七千精骑,人吃马嚼。
带的五天干粮,必须立刻掉头回去,不然人马都将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吴三桂这老狗……”
席特库恨恨道:
“他压根没想打伏击,他想把咱们这七千人拖死在平原上!”
连着两日快速行军,战马没精料下肚,不少已经直打响鼻、直喘粗气。
再往前去凤凰城,还有二十里黄土道。
去了,也不过是另一座空城。
席特库胸膛剧烈起伏,呛入半口焦糊味儿的冷风。
大清的将领,断腕求生时不缺狠劲。
他拔出腰刀。
“传军令!”
“全军立刻调头,连夜往西北撤,直奔海州!”
周围的八旗将官全愣住了,随即接连应诺。
如今把明军赶出辽东的目的,短时间是无法完成了,继续行军毫无意义,回海州才有活路。
席特库扫视一圈麾下将官:
“前锋卸掉所有多余零碎,轻装赶路,用最快速度回海州大营!”
“我带一千镶蓝旗重甲,留在后头断后!”
席特库横刀立马,面皮因为狂怒而发抖。
“南朝蛮子既然想饿死咱们,关宁那帮老卒闻着味儿就该黏上来了。
我就在这撤兵路上的平川地带,设个短兵伏击圈!
只要明军前锋敢靠过来,老子就用重甲凿穿他们,打掉他们的锐气!”
清军变阵极快。
大批骑兵连夜调转马头,卷起烟尘往西北仓皇退走。
席特库带着最精锐的千余名重甲,悄无声息地缩进一处起伏的缓坡后方,静等猎物露头。
可他等来的,是在辽西走廊跟八旗死磕了十几年的关宁铁骑。
两里外,一处高岗草丛中。
郭云龙举着西洋单筒望远镜,将清军的动作看得真真切切。
他放下铜镜,吐出嘴里嚼烂的草根。
“大帅算得绝了,建虏断粮,真夹着尾巴跑了!”
郭云龙身后的洼地里,三千名关宁轻骑身上套着皮裘和锁子甲。
这是吴三桂接到清军北撤消息后,第一时间放出来的“狼群”。
一名夜不收头目猫着腰跑近,压低声音:
“将军,建虏后头那千把重甲趴窝了,肯定憋着坏,想打个回马枪。”
“想打伏击?老子偏不撞他的王八壳子!”
郭云龙拍打着身上的枯草屑,利索地翻身上马。
“大帅交代过,这趟差事就是熬鹰!死咬尾巴!”
他一把端起骑枪,目光压过三千骑的面庞。
“都听好!”
“全给老子吊在建虏后头十里!他们快咱们就快,他们慢咱们就慢!
不许碰席特库那股重甲伏兵!看见铁罐头就绕道!大帅说了,咱们是来捞好处的,没必要死磕。
百人一队撒开网!专挑他们落单的探马、掉队的伤病下手!”
郭云龙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不跟他们换命!火铳、冷箭招呼!
打完立刻跑,一刻不停地刮他们后背上的肉!”
三千轻骑齐刷刷应诺,马鞭一扬,犹如一团阴云,迅速在旷野上铺开。
熬鹰的绞杀战,就此开锣。
席特库趴在缓坡后头,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
秋风倒灌进铁甲,冻得人骨缝发酸,战马不安地刨着土。
视野尽头,明军骑兵确实露头了。
可人家压根不往伏击圈里钻。
关宁轻骑圆滑得像泥鳅,分成几十股小队,贴着两侧起伏的坡地,直接绕过缓坡,朝着清军前头的撤退大队追了下去。
砰!砰!砰!
远处地平线上,燧发短铳的脆响接连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零星的惨叫。
几个清军斥候,转眼就被几十号明军骑兵围死。
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排铳夹着乱箭呼啸而至,当场被打成筛子。
“这帮没卵子的乌龟!”
席特库一拳砸在黄土上,眼珠子爬满血丝。
阵地战打不起来,他的重甲伏击成了个笑话。
“额真!南蛮子散得太开,全顺着两翼摸上去了,在探咱们主力的虚实!”
一旁的章京急得直拍大腿。
“上马,跟上大队!”
席特库只得放弃伏击,一人三马的重甲精锐灰溜溜地向主力赶去。
半日功夫。
清军后卫队被明军牛皮糖打法骚扰,虽然双方各有损伤,但军心被折腾得不胜其烦。
但这,才只是吴三桂的第一招。
入夜,旷野上,清军大队在一处背风的浅丘扎营。
一天的高度戒备,这群平日眼高于顶的八旗大兵早熬干了精神。
为了找水源,只能绕路往河边靠,面饽饽配着肉干,用力地咀嚼着。
营地刚安静下来没半个时辰。
当——当——当——
黑灯瞎火的旷野上,刺耳的铜锣声突然炸锅!
“敌袭!南蛮子劫营!”
外围的暗哨扯破嗓子吼叫。
营地里的清军立刻翻身上战马,准备迎敌。
外围火光连闪,火铳声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排山倒海般压来。
席特库抓起兜鍪往头上一套,提刀冲出营帐:
“列阵!弓箭手准备!”
七千清军警惕地盯着黑咕隆咚的营外。
半炷香过去。
除了营地边缘被火铳打中翻倒的十几个倒霉鬼,连半个明军的脚印都没踏进营区。
喊杀声来得快去得快,转眼隐入荒野,风声重新压过了一切。
“他娘的!是疑兵!”
席特库气得眼前发黑,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
“别脱甲!接着睡!”
然而,这眼皮刚闭上一个时辰。
另一侧营门外,火铳声再次大作,这回还飞进几支带火的羽箭,直接把好不容易收集的草垛点着了。
清军只得再次爬起来救火、列阵。
吴三桂根本没打算在道上吃掉这七千人。
他手里九千精骑分成三班倒,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白天,清军只要有人一脱队,游弋在侧翼的关宁军直接冲过去一通剁。
逼得清军七千人只能结成前中后三阵,稳着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