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呼啸。
为了寻找活水,清军将两日路程拖成了两日半。
多出来的这一夜,成了八旗精锐最难熬的一夜。
游骑闻着血腥味一路尾随,入夜后根本不给清军合眼的机会。
冷箭、排铳、引火的号角连番袭来,清军刚把大阵摆好,黑暗中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熬到九月二十清晨,清军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
战马响鼻嘶哑,马背上的八旗兵丁嘴唇干裂,眼眶熬得猩红。
连日奔波,加上关宁轻骑无休无止的袭扰,把这群八旗精锐逼到了崩溃边缘。
而在他们前方三十里外,盖州通往海州的一处官道隘口。
晨雾未散,大地的震颤早已平息。
这里并非什么险峻的峡谷,而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缓地带,官道平直,两侧是干枯的荒草荡,正是清军北归海州的必经之路。
吴应麒端坐在一匹辽东挽马上,两名亲兵正替他披挂厚重的精钢扎甲。
早在日前,吴三桂便下了令。
四千关宁铁骑借着夜色掩护,脱离袭扰主阵,提前抵达这处开阔地。
这四千重骑配的是一人三马。
高大的战马全程空载,由将士牵着慢行;
沉重马铠、人甲与兵刃,尽数交由驮马运载;
将士们则骑着普通走马赶路。
吴三桂疲敌两日,如今的清军已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
吴三桂料定建虏绝不敢在这片平原上跟建制完备的明军死磕。
绝对会想办法派出一支骑兵阻截关宁铁骑,其它精锐趁机逃回海州。
既然你想回,那关宁军就必须在这回家的路上,狠狠啃下一块肉!
此处地势宽广,毫无花巧,拼的就是重装骑兵的正面冲撞。
“将军,马铠披挂完毕!”亲兵大声复命。
吴应麒翻身跨上披覆重型具装的战马,只听咔哒一声,扣下面甲。
四千关宁重骑在官道上铺开,战马成排,铁甲连片。
马槊直指苍穹,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日上三竿。
席特库纵马行在中军,手里的马鞭攥出了一手汗水。
“传令下去,全速行军!”
他嘶哑着嗓子怒吼。
“都打起精神!只要挺过这段路,午时便能抵达海州大营!
到了海州,有的是肉汤热水!”
牛录章京们精气不足地传达军令,大军勉强提起几分速度,马蹄声在黄土道上显得沉闷而凌乱。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上卷起一道黄尘。
探路斥候纵马狂奔而回,冲到中军阵前,勒不住缰绳,连人带马摔进黄土里。
“额真!额真!”
斥候顾不上浑身泥土,凄厉惨叫。
“前面路上……过不去了!”
席特库快马冲上前,一鞭子抽在斥候背甲上。
“嚎丧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怎么过不去!”
“有南朝铁骑!是关宁军的重装骑兵!”
斥候指着北面,声音发颤。
“披挂整齐,堵死了官道!
黑压压一大片,最少两千人往上,连战马都披了铁甲啊!”
周围的八旗将领面色煞白。
席特库头皮发麻,须臾间,属于满洲老将的凶悍戾气直冲天灵盖。
吴三桂主动求战了!
前面的袭扰、疲敌、断粮,全是为了这一刻。
明军摆明阵势,就是不让你舒舒服服地逃回海州。
摆在席特库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派出一支重甲骑兵上去对冲,用血肉之躯拖住明军重骑,掩护大部人马从侧翼撤回海州。
但若真这么干,这支主动冲上去的精锐必将全军覆没。
要么,集结手中所有兵力,压上全部本钱,在这片平原上跟关宁军硬碰硬战上一场!
再绕路?绝不可能。
将士们的士气跌到谷底,战马也跑不动了,若是掉头退避,身后的关宁轻骑立刻就会咬上来,将他们活生生耗死在平原上。
“既然你想死磕,老子成全你!”
席特库额头青筋暴起,提起长柄大刀,刀锋倒指苍天。
“传我军令!巴牙喇何在!”
几名身材魁梧的满洲巴牙喇大步踏出。
“奴才在!”
“把固山大旗立起来!插到最前面去!”
“嗻!”
几名巴牙喇扛着粗壮的牛皮旗杆,将其夯入中军阵前的高地上。
狂风拂过,一面青缎镶蓝边、绣着狰狞张牙飞龙的镶蓝旗固山级蟠龙大旗,在旷野上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席特库策马冲到大旗之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他满脸横肉扭曲,扫视眼前这群疲惫却依然残留着凶性的八旗老卒,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勇士们!南蛮子纵兵劫掠,杀我们的兄弟,抢我们的婆娘,现在又挡了咱们回家的路!
他们想要咱们的命!”
“大清立国至今,向来只有咱们去取南朝人的首级,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撒野!”
旷野上,七千清军紧盯着他们的大将,呼吸渐渐粗重。
席特库挥动长刀,刀光耀眼。
“都听好了!今日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斩南蛮一级,赏银十两,首级归自己报功!”
重赏之下,疲惫的清军阵营中爆发出一片沉闷的骚动。
“打退南蛮,他们的战马、盔甲、银子,谁抢到就归谁!
老子绝不收上来!”
席特库的声音越发嘶哑亢奋,响彻云霄。
“先冲透敌阵的,升半个前程!赏壮丁两名、马三匹!”
金银、官位、奴隶、战马。
这四样东西,足以点燃任何一个八旗兵骨子里的贪婪与嗜血。
原本萎靡的士气,在这赤裸裸的重赏刺激下,战意昂扬。
席特库翻身下马,一把从亲兵箭囊中抽出一支精良的雕翎箭。
双手握住箭矢两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猛然发力。
“咔嚓!”
粗壮的箭杆被硬生生折成两截,席特库将断箭掷在黄土里,溅起一蓬烟尘。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退者,如此箭!”
他重新跨上马背,提着那柄沉甸甸的铁背刀,直接冲到阵线最前沿。
“咚!”
席特库用刀背拍击左臂圆盾,发出一声令人发紧的闷响。
“呜——呜——呜——嘟!嘟!”
大阵后方,十几名牛角号手鼓起腮帮,吹响了三长两短的冲锋号。
号声低沉雄浑,带着辽东特有的苍凉与决绝,传遍整片平原。
受到主将感染,前排八旗精锐纷纷拔出兵刃。
“咚!咚!咚!”
无数把战刀刀背齐齐敲击在盾牌与铁甲上,金属碰撞的闷响汇聚成雷霆轰鸣,连地上的碎石都在跟着跳动。
“呼哈——!”
七千清军齐声仰天怒吼,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满洲战吼。
压抑了两日的憋屈、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声战吼中彻底化为破釜沉舟的死志。
席特库双腿紧夹马腹,铁背刀向前一指。
“杀!”
战马长嘶,席特库一马当先,冲出阵列。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名身披白甲的巴牙喇,以及一千五百名穿着红色铜叶甲的红甲护军!
这是他自京师带出来的嫡系,是大清国最锋利的爪牙。
(8.9加更第一章)